南墙

不撞南墙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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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都不算爱

本文作者: • 归属栏目: 黄丽香专栏 • 发表时间:2011年十一月30日

回家了。每次回来都会第一时间往奶奶家跑。奶奶好像病又严重了,吃药跟吃饭似的,一大把一大把地往嘴里塞。爷爷是奶奶的闹钟,什么时候吃什么药,他记得比奶奶清楚。有时候奶奶出去了,他就拿着药找过去。生怕奶奶因为耽误了哪次药点,病情又加重了。

奶奶病情最严重的时候,嘴巴都歪掉了。前两年回家看到奶奶躺在床上,歪着嘴巴噙着泪含糊不清地跟我说什么时,我眼泪都忍不住。幸运的是,居然都熬过来了。现在小老太还能在屋里走动,还可以炒炒菜,还可以看歌仔戏,还有,乐此不疲地欺负我爷爷。

宋丹丹和赵本山演的老夫妻,白云和黑土,令我非常喜欢,而尤其喜欢那个小老太。不知道是中国农村的小老太都是那么可爱,还是刚好白云这个形象跟奶奶特别吻合。我们家小老太也是这样欺负小老头的。爱占小便宜,爱吹牛,爱挑剔,表面上气势很强,总想压着小老头,真遇到难题就软下来,小绵羊似的跟在老头背后。叽里呱啦讲一堆不着边际的话,被小老头话头一拉回来,就不服气:哼,就你话多,你懂什么。小老头基本不生气,对小老太的蛮不讲理和无理取闹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真到旁人都无法忍受的时候,假装生气,吼一句,小老太声势就小了,由叽里呱啦到哼哼唧唧再到重新找话题。

在我眼里,爷爷是世界上最男人的男人了。他把整天絮絮叨叨,挑剔他欺负他的奶奶当成小孩子一样,去包容她去爱护她。他一辈子勤勤恳恳地按照自己的信条,活成了村里德高望重的人。如果不是我哪一次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他停下来把被雨水冲坏的小路修补好;如果不是奶奶经常骂他傻,一个人跑去修宗祠的墙、去帮别人干嘛、去修路……这些美好的品德,我就会都不知道,其他人就更不会知道了。他从来都只是默默地做,从来都只是为了自己心安。

爷爷又准时地嘱咐奶奶吃药。并帮奶奶倒好了两小杯的开水。开水凉了会,就把药拿给奶奶。水不够,塞进去的药粉黏在奶奶嘴巴里。小老太皱着眉头,龇牙咧嘴地小声嗔怪:哼!你家连白开水都贵气!说得我在一旁都忍俊不禁。昨天到奶奶家的时候,她又要吃药了,一颗一颗地塞了一把黑色的药丸子进去。我苦着脸问:这一把得有多少颗啊?小老太鼓着嘴巴,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一会儿,她把药吞进去了,摇着头摆着手对我说:满嘴都是药丸子,不能开口的哇,一开口丸子一颗颗往外跳呢。

上次回家,小老太看到我的刘海,就说:你也不学学你婶婶,把刘海烫成一团,卷到上面去,这样盖着额头眼睛多不舒服。我当时一听这话,脑海里想象的是我前面一坨卷曲的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半年前团购的一张烫头发的券,在过期前一天,我赶紧去把它用掉了。虽然烫完后我还是一如既往屡试不爽地很后悔,但好歹那58元没有浪费掉呢。

我把皮筋扯掉,头发披落下来,我说,奶奶看,我把头发给卷了。奶奶看了很开心说,烫了好看,烫了洋气。然后小老太又开始挑剔了。她说:你为什么不去把头发染成黑色的呢?我觉得你染成黑色会好看。然后爷爷奶奶就开始就着我的黄色发梢劝说了。

也许对奶奶来说,最重要的是那一头头发。小老太每天用在梳她的小发髻上的时间,都有一个多小时。这个习惯,从她进入我爷爷家开始,一直保持到现在,六十年了,即使现在她已经老眼昏花,走路摇摇晃晃,她也是每天早上搬一个小木凳,坐在门口,开始梳头盘发髻。这样一个场景,几乎重复了我童年的每一天。梳得一丝不乱,还要抹上茶油,让每一根头发都服服帖帖,油黑发亮。除了生病卧床,我几乎不曾见到奶奶散乱着头发。奶奶的精致不仅体现在她的发髻上,她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请人帮忙拔脸上的小绒毛。一直到近几年,那些互相帮忙拔绒毛的老朋友们都陆陆续续离开了这个世界。奶奶总是牢骚:这小绒毛都好长了,可惜都没人帮我了。

这些精致都是我所没有传承到的。我总是一副乱七八糟邋里邋遢的样子,并且无所谓。

有时候我会在店里淘一些小手链,十几块钱一条,戴回家。小老太对这些小玩意总是很感兴趣,无比欢喜。我也总是从手上摘下来,戴到奶奶手上说:给你了。

这次回家,爷爷突然对我说,我送奶奶的一条手链断了,让我看看能不能帮忙串起来。然后小老太就颠着颠着把一个小纸盒拿了过来。那是三年前我从文博会上带回去的手链,散掉的珠子都被保存起来了,等着我回来。奶奶说不知道珠子有没有丢掉,两个老人眼睛都看不见了,串不起来。我拿了根小红绳把珠子穿好,绑在奶奶的手上。那手上还有一个已经褪色发白的手镯,也是一年半以前我从厦门拿回去的。奶奶她一直宝贝着它们。

于是,爷爷奶奶再度感慨,还是小孩子的眼睛亮啊,两三下就解决了。然后爷爷又想到什么似的,走到房间里,拿出了一条裤子说:我这裤子破了,你看看能不能帮忙补补?我很少动针线。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帮爷爷补裤子。外面下着蒙蒙雨,电视上是陪伴我一整个童年的歌仔戏。杨丽花陈亚兰,是我已经看过几遍的《韩信》。歌仔戏这台湾的东西,却是被我当成了家乡的、童年的象征物。就像烟花一样,一点,回忆便绚烂地四处燃开,那股特殊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久久。小老太看着电视,很兴奋地跟我介绍我已经烂熟的剧情,爷爷则是不住地跟我说:不用补得太认真,反正都是破裤子。而这样的场景竟也忍不住让人想落泪。

如果说童年有什么最享受的,那大概就是下雨天和春节了。爸爸妈妈不用出门工作,会有邻居来家里串门聊天,妈妈会找出我们需要缝缝补补的衣服,叫我过去帮忙穿针。缝衣服织毛衣,雨声打雷声,当它们发生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令我那么的宁静和心安。

那就是最温馨的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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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读完此文,心里荡起阵阵涟漪,细腻亲实的文字总能轻易地打动我,让我也想起了我的爷爷奶奶,幸好两位老人还在世还健康着。读到文中丽香给奶奶带手链的那一刻,突然有个念头,要给奶奶买一个漂亮的洋气的首饰~恩,明天就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