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

不撞南墙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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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

本文作者: • 归属栏目: 常远专栏 • 发表时间:2011年十一月30日

1
 
春节时,去给姥姥扫墓。
 
那是一片离市区并不远的农村用地,开车十几分钟即达。下车步行,虽无雪,北方的干燥大风在空无遮蔽的旷野里嘶吼,黄土漫天,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看母亲把酒、钱币、肉、水果按传统一一摆好,画了圈,我点燃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母亲,我此生最爱的这个女人,伏在那里低低的哭起来——后来我问过母亲,她说,几十年过去了,悲痛早已淡化,更多的是思念。我告诉母亲,还有内心的仪式感。

我哭不出来,也不想假哭——儿时,我曾无数次耍过这样的把戏。记得小时候回晋东南的老家,太爷周年祭,全家人都去了。在祖宅那个记忆中处处土黄色的小院子里,遍布彩纸扎的车、房及各式造型,我和堂弟每每尝试接近那些在我们看来色彩鲜艳的“大玩具”,都会被大人痛斥一番。当然,还有拴在各个屋里的鸡鱼牛羊。第二天,大祭。记忆里那是一处山坡的转角,草木葱翠,蓝天白云——长辈不止一次告诉我,有多少风水先生曾称赞过家族祖坟的选址,但对于一个不足十岁的顽童来说,理解什么是风水还是太过于难了。猪牛羊鱼、鲜果时蔬、缭绕的熏香、鞭炮声、漫天的纸钱,全家人披麻戴孝,跪在祖坟前。伯父开始念祭文,这个至今保持着中国传统乡间书生气质的中年男人,继承了他爷爷的全部特质——作为全村最有文化的人,舞文弄墨,诗词歌赋,无所不通。印象里那篇半文半白的祭词极富情感和文采,念到充沛处,在场所有人一起放声痛哭。我哭不出来,但乖巧,就跟着假哭。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近距离感知中国传统乡间宗族的祭祖活动——如果说中国有什么传统文化的话,祭祀一定算一个。我虽不悲痛,但仍被那种庄严的仪式感触动到了,才明白,身虽远,我终归是这晋地黄土的后代。

我没见过姥姥。她对于我来说,是我妈妈的妈妈,仅此而已。当然,妈妈不止一次告诉我,姥姥曾那么期盼我的出世。我尊重、想念、祝福曾躺在这一抔黄土里的女人,因为她曾用尽心力把我身边全世界我最爱的这个女人抚养成人。血缘之亲从来不绝对,人与人还是在交互中产生情感的。
 
那天,伫立在墓前,北方农村的干冷空气被旷野里的猎猎大风席卷着肆虐,天地一色,黄土漫天,竟有“茫茫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的感觉,人之渺小,令人喟叹。我不由得流泪了。为这望不到边际的旷野,对生死的敬畏与无常。

随后开车回市里,去墓园拜祭奶奶。我和奶奶的感情很好。至今仍记得大二下学期,我接到家里电话的午后,淡定着五分钟内订了机票,赶往机场,终究一个人在候机室哭得不成人形。那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至亲的死亡意味着剥离感——你再也看不到她、再也不能跟她讲话,不能再看那么一张表情生动的脸在你面前跳跃变化,不能再吃她做的饭,还有别的吗?她去了哪?不知道。是好是坏?不知道。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就是见不着她了。不曾有人事先打个招呼给你。

转眼三年了。全家人依然痛哭于墓前,鞭炮声和哭声混为一起,嘈杂不清。三年,悲痛已被想念替代,我竟哭不出来。也不想强哭,静静站着,望着墓碑上奶奶的照片,静静的,仿佛身边的嘈杂都消失了,我能够单独跟她对话,能够感知到她。那一刻安静极了。我不是灵魂论者,我也不知她在哪。事后回想,那亦是一种敬畏感。敬畏能让人沉静下来。
 
2
 
三个月前,我看完了耶鲁大学的《死亡》课程,顺带看了死亡哲学相关的论著、文章,连续几个月,我沉溺于对终极问题的思考走不出来,神经质的逢人就问:你如何看待死亡?我们聊聊死亡吧。

你问我思考的结果是什么,我什么都说不出——正如你问死亡是什么,也没人答得出。也许思考死亡的结论正暗喻了死亡的本质:无。
 
中国人避讳谈论死亡,因为中国人的信仰是:活着就好。死是苦的、悲的、晦气的、不好的事情,我们不要谈起它——中国人对于苦难、沉重有一种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奇妙的屏蔽和健忘能力。正如余华在《活着》里勾勒的那样,不管战乱、离散、病痛、生死还是屈辱,只要有一丝希望,一种可能,中国人就会摇头叹口气说,算了,先活下去吧。
 
西方人仰望天空,深感生命愁苦的不能承受之重,于是试着把灵魂依托给上帝,寻求慰藉。常有人批评中国人没信仰,不,中国人的信仰多元而虔诚——中国人信仰一切能够使其生存下去的事物。发水了,拜龙王庙;土地歉收,拜土地爷;缺钱,拜财神爷;不孕不育,拜送子观音;盼家脉兴旺,香火延续,拜祖宗;求正义,求身体健康,求全家平安,求金榜题名,求仕途升迁,拜岳飞,拜关帝,拜伏羲,拜女娲,入寺拜佛,登庙烧香,进山寻道。你可曾见除中国之外任何一段文明里,儒释道三家如此和谐的在传统文化中相安无事谈笑风生?绝无讥讽之意,中国人骨子里那奔涌着的朴素的“适者生存”信仰一次次深深打动了我。
 
有如此基因的民族本该最有人文关怀,对生命的敬畏也最虔诚。很不幸,恰恰相反,中国人并未从中延展出推己及人的博爱精神,对生命的珍爱也只体现在自身,只要自己能够活下去,别人的生命、利益都是可以牺牲的。对于一个有数千年农业和皇权历史的国家来说,这并不奇怪。
 
小时候,我们看革命电影,看黄继光飞身堵抢眼,看邱少云无论火怎么烧都不吭声,看江姐被夹十指都不出卖组织。他们把血淋淋的战争场面给孩子们看,看机枪扫射下仍有人向蚂蚁一样往山上冲,看断腿断臂像打电脑游戏一样满天飞舞,看一个人倒在血泊里只剩一口气时想到的仍然不是老母亲不是姑娘而是胸前口袋沾满血迹的党费——兽化教育和人性教育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兽化教育从不把人当人看,人只是组织、社会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
 
螺丝钉是没有人性的,是随时可以扔掉、牺牲掉的。他们说,小朋友们,生命是宝贵的,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但是(你以为他们开始温情的生命教育时,无耻的转折开始了),为集体利益、为组织、为理想、为主义、为领袖献身是光荣的,是有意义的,否则,就是碌碌无为虚度此生。小朋友们听了都热血直往脑门冲,觉得黄继光董存瑞太牛逼太伟大了,我却闷闷不乐。回家的路上我想,如果我死了,我就不能吃路口小摊的那家馄饨不能在上学路上看那个扎彩色头绳的小姑娘穿裙子的样子不能闻前排小姑娘头上好闻的洗发水味了,我不想死。不管为了什么组织、集体、理想、主义,为了哪个国家的四个现代化建设,我都不想死。可能正是这样源自儿时的朴素的自私,才使得我在日后无数次奥运会亚运会大运会看运动员抱着金牌披着国旗对国歌流泪的时候默默的想:关我屁事。
 
遗憾的是,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人告诉我们,为什么活着。
 
我只知不能死,却不知为何活。

3
 
死亡的恐惧不来自于它的必然性——每个家伙都知道自己会死。死亡最令人讨厌的一点在于这个鬼东西的偶然性——你不知道自己何时何地死。几乎所有人都惧怕不确定性,它直接导致不安全感。
 
换句话说,一个人有少年,未必有青年;一个人有中年,未必有老年;一个人有青年,未必有中年——你明白我这个说丧气话的家伙是什么意思吧?
 
除非你是有神论者,深信某一天,万能的主“觉得”是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了,就把你带走了。对此,你内心平静毫无抱怨。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告诉自己,X年X月X日X时X分X秒,他将告别这个他深爱或厌恶的世界。
 
试想,如果每个人生下来,就带着一张“X年X月X日X时X分X秒”的标签,如同食品包装袋上的保质日期,时候一到,你就会如会过期的凤梨罐头一样,被这个世界抛弃。如此这般,给活着加了确定性,给生死以期限,人就会更快乐,内心更平静吗?换言之,死亡的恐惧解除了吗?与生俱来的死亡闹钟将滴答滴答在你耳边响不停,拆除不了,也关不掉,你确切的知道自己哪天死亡,每天都是倒计时。去告诉那个穿着校服骑单车载着姑娘立志要当科学家的17岁男孩,他只能活到23岁?去告诉那个立志要在40岁之前升为主任的32岁工程师,他只能活到38岁?去告诉那个拼命加班挣养老费心里畅想着晚年儿孙绕膝其乐融融场面的50岁工人,他只能活到55岁?
 
太残忍。所以,生命的迷人之处就在于不可知不确定性?你不知自己哪天死,死于何处,是出车祸的山谷,是地震火灾泥石流,是情人的床上,还是稀松平常的一天突然晕倒在小路上。生活不是电视剧,不是所有人都有想象中儿孙环绕在病房的场景,不是所有的死亡都是自然老去。你怎知,怎知一定会有老年?在地震火灾泥石流中丧生的人们,前一天晚上睡去时以为自己清晨会如常睁开眼睛;戴安娜跟男友坐车在公路上谈笑时,还以为自己能参加十多年后儿子威廉的婚礼。
 
确定性和无常。死亡的幽微,从来看不清、说不透、辨不明。
 
4
 
冗长的倾诉。你一定以为,我是个阴暗、悲观、消极活着的人,噢不,朋友,我只是思考。
 
我时常试着让自己麻木、逃避,不再真切的去感知、倾听这个世界,但做不到。生活的大幕如怪兽的巨嘴般扯出猩红的丝缕给你看,给你叹,你怎能无动于衷?命运之无常和际遇之奇妙时常让我幻化出如宗教般虔诚肃穆、苦乐交织的神圣感,敬畏未知、生命,敬畏这世界。
 
记得梁文道在《锵锵三人行》里说过,对于佛教徒来说,死亡是往生罢了。因为活着本就是苦的,所以死亡也没什么可怕。我曾用很久的时间去想,死亡是什么。想啊想,不明白。如果今天就死去,会怎样?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更多来源于失去,如果明天就死了,我不能再一次登山游泳踢足球了,不能再跟心爱的姑娘在彼此身体上写诗了,不能再见到朋友和亲人了,不能成为科学家工程师画家作家了,不能再做生命中一切那曾让我为之感动而迷恋的美好事情了。而我,甚至来不及道别。可对于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来说,存在“失去”这个概念吗?你想写的诗、想爱的人、想吻的姑娘、想去的远方,一瞬间都被剥夺了,可那些“想”,还不曾发生,那些过往,真的都在。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说,未来并不存在,只是脑海中的幻象。你说你要去爱琴海拍婚纱照,你要成为这个国家最好的专栏作家,你说你要十年内在北京最好的地段买房——亲爱的,那都不是真的。
 
那么死亡就是无?虚空的无?我们所能拥有的,只有过去和现在。过去真的发生过,此刻现就在手边。
 
一直以为,人最难读懂的是自我,才明白,是今天,是此刻。
 
都听闻过复旦女教师于娟《生命日记》的故事,人们浮云过耳,转身又去营役温饱。我要买房,买车,我要考研,考博,我要娶个漂亮姑娘,我要升科长、处长、副教授、教授,终于有天,病了,什么都折腾不动了,才静下来,开始回想追溯: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
 
陈大师说,如果你愿意用三天三夜,去审视、回想自己的生活、这一路,若想明白自己是谁,你会大哭一场。
 
生命那么短,哪有时间演给别人看?我试图劝说暴怒中的朋友,让他盯着那一刻他无比厌恶的人的脸,慢慢看,静静看,想象他衰老的容颜,想象你们都不久会死去,会消失,怒气可会被生命的虚无和悲悯吹散?
 
生命那么短,我们还在嫉妒、在争吵、在违心、在办公室政治、在人云亦云、在摇着尾巴做奴才、在为不值得爱的人痛不欲生,在为他人的注视翩翩起舞强颜欢笑、在努力成为父母学校社会希望你成为的样子。
 
只活那么短,你都不是你自己。
 
你体内与生俱来那个活蹦乱跳特立独行的自我,在物理死亡到来前,已经死去了。
 
那么,到底为什么要审视自身、关注外部的世界?因为活着。为什么要思考死亡?只是为了逆推,弄明白为什么活着。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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