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

不撞南墙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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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是英雄

本文作者: • 归属栏目: 黄丽香专栏 • 发表时间:2012年七月28日

一开始,我是被董老师的光环吸引过去的。

“骑行川藏线”、“为了学校不被撤并,自愿调回那个小村子,坚守了十几年”、“小小教学点,成绩非常好,好到镇上都不相信,每次考试还要特别派人来监考”、“有很多机会可以调到外面的大学校,都放弃了”、“学校条件太差了,在危房里支帐篷住”、“支教”、“参与公益”、“女朋友闹分手”……

老邱和我说,丽香,你一定要好好拍。

那会儿我也非常激动。

屯里面的人跟我说:董祥为了这个学校,现在没钱没房也没老婆。

董老师在一旁一直对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不要听他乱讲。

喝了些酒,董祥光着膀子说:这个学校能否存下来,取决于是否有老师。

而当我把镜头对着他问“为什么要一直留在这个学校”时,他开始对我打马虎眼了,笑着说:我也不知道。

他不喜欢别人把他塑造成英雄或很高尚的样子。所以那个晚上的交谈有点艰难,在涉及到一些可能会令他形象变高大的问题时,他总是避开来。

他说,我并不是一直想待这里,我也想出去。

董老师坐在操场上的砖头上,抽着烟。末了,他幽幽地说了句,我现在已经开始职业倦怠了。

董祥所在的教学点叫东南烟小,学前班到三年级,三十五个学生,两个老师。31岁的董老师和59岁的赵老师。复式教学,一个人带两个年级。

他家离学校只有十分钟,却在学校危房里帐篷一支就是好几年。那是用砖头简单垒砌的房屋,外墙上贴着大大一个“拆”字。里头阴暗破旧,四处是老鼠蟑螂。几块木板搭成的小床,董祥把自己外出骑行露营用的帐篷支在床上,晚上就躲进帐篷里,用来避鼠。而这样一个房间里,连个电灯都没有。这么多年,董祥一个人天天摸黑过。

“不会觉得孤独吗?”

傍晚放学后,学校便彻底安静下来。前几年,屯里还会有一些青壮年,他们会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来找董祥玩,一起喝喝酒,一起上上网。只是,慢慢的,屯里的这些人也都往外走了,或者有了自己的家庭。这样聚众喝酒打发时间的日子也就越来越少。

不管有没有人,董祥一直觉得孤独,一种心灵上的孤独。

“很多人聚在一起,还是觉得很孤单。”在这个小乡村里,他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

在这样月亮为灯,蝉鸣蛙叫,萤火虫四处飞舞的夜晚里,董祥想得最多的,是出去旅行。

“在路上最棒的感觉就是可以做自己,丢掉所有面具。”

我有的只是看世界的热情和离开家的决心。——《单车上路》的封面赫然写着这样一句话。

董祥拿着书,说“和我当时的心境简直是一模一样。”这些年,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节假日,长短期不管,他一直都在外面,都在路上。 2011年,董祥终于骑着自行车走完川藏线。

“为什么会想要出走?”

“书里面不都是这样教我们的吗?哈哈哈” 董祥狡黠地笑着说。

果然,他喜欢阅读。阅读于他是一种寻找,和这些有智慧的、内心孤寂的人对话,去发现自己的困惑,去寻找答案。在那个破旧的危房里有个同样破旧的书架,架子上歪歪扭扭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书。董祥喜欢梭罗的《瓦尔登湖》。那本书他看了两次。“第一次没看懂,第二次心里特别静,看了很爽,像上天堂一样,像给心灵洗过澡。”再次谈起读这本书的感受时,董祥的激动和语无伦次能让我感受到他当时的震撼和享受。他从书架里拔出《瓦尔登湖》,翻开,指着其中一段划线的句子:它是一本寂寞的书,一本孤独的书,它只是一本一个人的书,如果你的心没有安静下来,恐怕你很难进入到这本书里去。某种程度上讲,夜幕时的董祥,孤独寂寞如同那时的梭罗。

只是,孤单寂寞并不一定总是带来安静的心。董祥说他现在已经不敢看这本书了。心不静,已经看不懂了。他经常经历起起伏伏的情绪,厌倦和不耐烦,时刻想着要出走,却又放不下这群小屁股。那是董祥非常绝望的一个阶段,“抑郁到想自杀。”

董祥在整个龙茗镇,甚至天等县都小有名气。也有很多媒体报道过他的事迹。以他的能力和视野,到外面一些大一点的学校根本不是问题。他曾经报名到偏远的学校去支教,两年后,得知屯里缺少老师,他申请回到了自家屯里的教学点。他和赵老师在这个小教学点一呆就是10年。2001年开始实施撤点并校,为了整合教师资源,很多屯里的教学点或者人数较少的村完小都被撤并到镇上中心小学去。烟屯处于龙茗镇东南村的一个非常偏僻的旮旯里,屯里的留守老人们不忍心将六七八岁的小孩送到镇上去让他们独自生活。董祥并没有想太多,他只知道自己不回来的话,学校里没老师,这个教学点就会被撤掉。

我们走访了龙茗镇的几个学校,每个学校的校长老师都认识董祥。他们笑称他为“天等县十佳青年”。天高皇帝远的烟屯教学点,三十五个学生,两个老师,创造了全镇第一的神话。在董祥的书架上,翻出了四张今年的奖状。董祥教的二三年级的语文数学,有三门拿了全镇第一,一门是全镇第二。在开始几年,镇学区根本不相信这样个小教学点会有这么好的教学成果,每次考试还得特意派镇上的老师到点上来监考。

由于学生分散,家里路途遥远,学生中午寄在学校不回家。董祥和赵老师又担起了父亲和爷爷的角色。董祥每天要花一个多小时时间去镇上买菜,上会儿课,又要开始忙着做这群小屁股的午饭。

这个学校没有上课铃声,也没有课程表。要上课了,老师喊一声,进去了,拿起语文上语文,上完语文拿数学,这个年级上完上另一个年级,左边上课右边就自己写作业。这是所有复式教学的特点。

由于老师的时间和精力不够,这个教学点的学生相比于镇上正规学校,上课时间至少少了一大半。更多时候,他们是在玩,在自习。董祥并不看重他们的学习成绩,“培养他们如何成为一个人,比成绩重要多了,只要基础知识掌握就可以了,成绩无所谓。” 这边的学生没有学习压力,不会讨厌学习,这可能就是这个教学点学生如此原生态,教学成绩反倒一路遥遥领先的原因吧。

在董祥的电脑里,有个命名为“卢安克”的文件夹。看了柴静对卢安克的采访,董祥对这个同样身处广西乡村的“同行”非常感兴趣,甚至好几次幻想自己和他成为朋友,可以坐在一起彻夜畅聊。他一直想去找卢安克,当他得知卢安克并不喜欢有人过去打扰时,他才断了这个念头。董祥喜欢卢安克的教育理念,“干脆,直接,实用。至少比我的数学课来得有趣吧。”他认为自己的教育理念算比较靠前,可惜行动跟不上。调节课堂现场情绪的能力欠缺。他笑称自己为懒惰型老师。因为愿望不强烈,也没有学习的资源和机会。

“如果你和卢安克真成了朋友,是不是就不会孤独了?”

“额,可能会有所缓解吧。但是,孤独这种东西又不是说你有了朋友就不孤独了。”

董祥坦言,自己并非像外人所说的那么高尚那么热爱教育。他也会厌倦,也会提不起任何兴趣。职业倦怠的根本原因是自己不是很喜欢这份工作。在他十几年的教学生涯中遇到的老师里,热爱教育的太少太少,几乎没有。

“‘灵魂工程师’,现在的老师一进学校就被道德绑架了。谈师德谈师魂,把教师放在道德制高点。”董祥觉得,被绑架的乡村教师,不用说得到相对应的物质报酬,甚至连与这个称号相对应的尊重都没有。没有人真正去尊重他们这些乡村老师。

“那你不离开这个学校也是被道德绑架了吗?”

“不是被道德绑架,应该说是被自己绑架。自己狠不下心来,没有勇气。”董祥低头看着自己的教案。“不过也不好说,说不定哪天决心一下,就背个包离开这个学校,再也不回来了。”董祥笑了起来。

“你走了,这些学生怎么办?”

“哎呀,你别说这个,蛮心酸的。你一说这个,我刚冒出来的勇气又没了。”

放学了,赵老师带着学生回家了。董祥拿出两根黄瓜和一把西藏带回来的长刀,坐在操场上的乱砖头堆上,开始用刀削黄瓜。他把削好的黄瓜递给我一根。夕阳的余光,就在他大口大口清脆的咬动中,渐渐散去。

这就是董祥——借用他的一句话,叫——“真诚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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