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

不撞南墙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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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中日记

本文作者: • 归属栏目: 黄波铷专栏 • 发表时间:2012年七月28日

第一日:但愿此境成梦境,怎奈哀情是真情

1

2012年6月23日,星期六,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

这是妈妈离开我的第一天。

我离开过她很多次,然而她从未离开过我——她怎么舍得离开我?!!

2

为了参加暌违已久的南墙四大,在大巴上彻夜辗转了一夜后,才在清晨的雾霭中抵达厦门。见了数位老友,一日尽欢,直到凌晨一点多,才在维标家安顿下来,困顿疲累间倒头便已沉入黑甜。凌晨三点,突然被电话铃声从酣眠中唤醒。疑惑而不耐地接起电话,对面传来奇怪的含糊的声音,像很难听的笑声,又隐约有几分像哭声,极度不稳定的音频。

我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是爸爸,他说:“家儿,你妈妈走了……”

我完全不明所以,下意识地问:“走哪里去了?”一边想着,难道他们吵架了?妈妈离家出走了?

爸爸说:“你妈妈走了,不要我们了……”

接着是一个稳定而略带歉然的男子声音:“黄波铷啊,我是你陈老师,你妈妈刚刚过世了。”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一个多么疯狂的玩笑。

3

我起身看了看看她,她躺在殡仪馆缀满俗艳花朵又弥漫灰尘的水晶棺中,头上黑色的布套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了许多,身上裹着臃肿可笑的寿衣,脚上是有着刺绣的尖头布鞋——她一定都不喜欢。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24小时前的同一时间,她还在给很多同事和亲友发短信,祝福即将到来的端午。

在同一时刻,我在厦门的莲坂徘徊,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给妈妈打个电话。然而旋即又摇摇头,想着明天端午,正好跟她贺节,今天就不必了。
于是我再也没有机会跟她说话了。

4

她的哮喘已经有几年了,强冷空气、湿热空气、紧张、压力、生气……都会让她突然呼吸困难。为了增强抵抗力,避免对药物产生依赖,她往往尽量延迟自己吸药的时间,直到实在受不了了才吸几口药。

这几天她一个人住在县城,爸爸在老家学校。

十二点左右,她开始发病。

她开始觉得大概不过是寻常的哮喘,反正这个魔头也是三天两头造访,几乎要成病友了。

然而这次似乎不太一样。

十二点二十七分,她拨通了陈校长的电话求助。陈校长立刻拨了120,县医院的医生很快赶到。单元楼下的门锁拦住了医生,大家急急地叫了保安来开门。进屋时并没有遇到麻烦,她在失去知觉前还记得用尽全力把房门打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她在凌晨一点三十七分过世。远在良安的爸爸三点赶到,她早已没了呼吸。

西部偏僻的小县城,医术和设备都有限,时间上或许也有耽搁,或许还有其他的原因。我很想去追究她的病因,甚或追查一些我所猜测的原因,却又在看到她的时候全心溃败。哪怕是追究,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所要的,不过是一个活生生可以微笑可以拥抱的妈妈而已。

5

我冲出房间。

维标还沉醉在德国和希腊不死不休的纠葛中,看着我一脸茫然。

我颤抖着掏出电脑,打开,搜索最近一班飞往成都的航班。

无法控制的颤抖,让我的身体看起来好像一片风中瑟缩的树叶。

凌晨四点,我收到航班预订成功的短信。

坐在床沿,我给最亲近的几个朋友发了内容一样的消息:我妈去世了,我坐九点的飞机回去。“突然觉得很需要他们,却又不希望他们追问。

腹疼如绞,坐在马桶上听着哗哗的水声,脑中一大团巨蜂发出嗡嗡的嘈杂响声,变成宇宙的背景音。

凌晨五点,爸爸打来电话,问我是否要把妈妈送殡仪馆。我说好。

躺在床上,我不断告诉自己:你需要好好休息,才能回去妥善处理一切。然而夜还是一样,入眠却已经变成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

6

我跪在她灵前,她脸上是她睡着时常有的表情,眉心微蹙,双眼紧闭,嘴唇轻张,似乎正在忍受着睡梦中也挥之不去的病痛。

点燃三根长明香。拆开塑料的包装,上面赫然写着硕大的“健康长寿,合家平安”——这不啻是一种巨大的讽刺,这些美好的祝词,不过是一派虚无。

许多人安慰我节哀顺变。一些人说,她活得太辛苦,离开对她来说或许是种解脱。这些屁话我一点也不想听。

人们往往不得不努力欺骗自己,相信各种虚妄的美好,才能让生活继续。

7

我一直没掉泪。

直到在双流机场,走出登机桥,P给我发信息“There are still a lot of people who love you deeply”,鼠的电话也恰到好处地响起。明媚的光线透过候机楼巨大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洒落在我身上,却没有丝毫暖意。

堤坝一旦溃败,便哗哗流淌,再也守不住。

打车,飞机,机场大巴,摩的,长途汽车,摩托车。

厦门,成都,再到乐至,跨越一千五百多公里,八个小时的路途中,我不断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然而只要一从阅读中抬起头来,便有万千念头纷至沓来,一不留神就模糊了双眼。

这是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8

从幺爸的摩托车上跳下,我走进苍松翠柏的殡仪馆。

阳光很明媚,是四川少有的晴好天气。这并非我印象中的盆地,厦门这几日反常的阴雨绵绵才比较适合我现在的心境。

远远地看到爸爸,我完全没有认出他来。

他在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双眼红肿,核桃一般沟壑纵横,头发灰白,形容枯槁。

他一看见我,浮肿的双眼立刻再次泛起泪花,我的泪水也已经不堪重负地滑落。

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妈妈呢?”

爸爸把我带到一间杂乱的房间,中间一个巨大的柜子,旁边散乱地放着几张破桌,一口半开的铁箱。妈妈的身体就存放在柜子中的一个格子里。馆员打开冷柜,我已经哭得泪眼朦胧,涕泪皆下。中间的格子缓缓打开,我呼吸已经凝固,只见一张小小尖尖的皱缩的脸随着抽屉被拉出来,我只觉得一阵眩晕,喊道,“这不是妈妈!!!”原来果然是开错抽屉,妈妈还在下面一格。

妈妈被拉出来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认,她的头上罩着一顶黑色的头罩,全身裹着厚厚的棉袄一般的黑色寿衣,看起来像是年纪极大的尼姑。然而那眉眼的确是她,眉梢还有淡淡画过的痕迹,细密的睫毛有一些凌乱。旁边有人提醒,小心眼泪滴到她脸上,我赶忙去擦,然而哪里拭得尽,鼻涕眼泪一并哗哗地流下来,被我一抹更加一塌糊涂。

我很想伸手去够她,或者扑到她身上嚎啕大哭,可是又怕亵渎了灵体。爸爸似乎明白我的想法,他蹲在我旁边,伸出手去摸了摸妈妈的脸颊,说,来摸摸妈妈。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触摸到的是一片冰凉。我碰碰脸颊,摸摸眉眼,抚过鼻梁,又捏了捏她在头罩压迫下缩成一团的耳垂。冰冷而毫无弹性的触感,不断地向我宣告:她已经不再是她了。她不再温暖,不再柔软,不再带着微笑伸出双臂迎接我的到来。

眼镜已经模糊得没法再戴,我取下来握在手里,觉得似乎要背过气去。身边的爸爸,五十一岁的中年男人,哭得跟我一样厉害。身后的叔伯姨娘们也一起大放悲声。我被几个人拉着扶着,把我扯开,我拼命挣扎,却只看见妈妈渐渐被推回到冰冷黑暗的冷柜中。柜门再次轰然闭合,我转身抱着背后的小姨,滚滚热泪泉涌而出。

亲人们把我扶到后院的香火塔前,焚香燃纸,鸣放鞭炮。我抱着一堆烧纸,一边掷入炉里,一边努力想要止住泪水。爸爸站在我身旁,在香火塔的这一角,我们两人获得了暂时的独处。我握住他的手,看着同样痛苦而茫然的双眼,竟然说不出话来。

我们共同遭受着这世上最痛苦的失去。

9

纵情大哭之后,我需要面对更加现实的世界。

亲戚们拥上来,立刻抛出了许多问题:妈妈要安葬在哪里?要不要设灵堂?灵堂设在哪里?……一切的问题,爸爸都说等着我回来再决定。伴随着一连串的问题,每位亲戚都在竭力地说着自己的看法和自己的理由,我只能一一点头。

我首先做出了两个决定:把妈妈安葬在良安,灵堂就设在殡仪馆。我们打算租下殡仪馆的大悼念厅,然而根本找不到一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过了良久,才堪堪将灵堂搭设起来。妈妈的身体被抬入一具能够将温度控制在零下六度,顶上有双层棺盖的透明塑料棺中。

遗像、烛台和供果摆放在她的脚边,香炉和火盆架设起来,一架架还没有来得及写上挽联和落款的花圈抬了进来。背后的显示屏打开,显示出一位廖姓女士的姓名,伴着一副“浩然正气长存”之类字样明显是写给男性的挽联。

我找到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他们花了两个小时调试去年刚花了一千块买来的二手台式机,用五分钟一个字的速度开始打字——如果在键盘上爬行和摸索也叫打字的话。我在网络上阅读着各种挽联,这些挽联大多高风亮节,却缺乏真切的情感。突然一句“但愿此境成梦境,怎奈哀情是真情“映入眼帘,眼圈立时便红了。如果这一切真是梦境,梦醒之后,一家人依旧喜笑欢颜,该是多么美好。然而现实如此真切,竟尖锐地刺破所有梦境和幻想。

本想将这幅挽联嵌上,然而气氛太悲,并不适宜他人前来吊唁,终究还是舍弃。最终改写自拟了一副不甚工整的挽联,“冬霜高洁传幽德,梅影清华表后贤”,堪堪将她的名字嵌进去。接下来又看了看馆里的“寝宫”——骨灰盒,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这种东西,只觉得都太粗糙。

大约是理性和感性并不在同一侧大脑的缘故,忙于丧礼的各种事务,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太多,倒是能够很好地压抑悲伤。

10

小琼姐姐在端午节前一天给我留言预祝节日快乐,我回复她“你们做粽子了吗?”第二天,她回复我:“做了,可是没有心情再吃了。”

鼠说,从此以后你不是只要一过端午,就会难过?我声音突然哽咽,是的,我想是的。还有很多日子,譬如她的生日,我的生日,我曾经感受到她无限的爱和温暖的每一个日子。

她纳的鞋垫穿起来总是那么透气又舒适,大小与我的脚刚好契合。我每每想着,下次春节回家,还要问她多给我纳几双——如今,这不过是种无上的奢望。在灵堂前,我的脚底传来温热的感觉,似乎曾经被她手指拂过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在喃喃细语着抚慰我的心灵,告诉我不要太难过。

11

入夜,白日的喧嚣和仓皇渐渐远去。

爸爸、大爸、明哥哥和我在殡仪馆中守灵。

她的灵前点的白烛、线香,脚边的油灯都要时时照看,谨慎提防着熄灭。我不知道蜡烛和油灯能否照亮她脚下的路,也不知道香能否给她足够的安慰和指引。跪在她面前,虔诚地为她续上新的三炷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第二日:忆慈颜心伤五内,抚遗物泪流双行

12

这是妈妈离开的第二天。

刺耳的轰鸣声和仓皇的灯光打破了午夜的寂静,殡仪馆又迎来了新的住客。

这片苍翠的院子见过太多的死亡和离别。人们在这里悼念,道别,迎来送往。

后院的三尊菩萨,面目恬淡,脚下散落满地的鸡毛,并不因众生在苦海中挣扎呼号而有丝毫动容。

13

她享年46岁。下个月初十,才是她47岁的生日。

她喜欢听邓丽君的歌,也像邓丽君一样在四十出头的年纪被同样的哮喘顽疾夺走性命。

我一直以为,以现在国人平均预期73.1岁的寿命,她哪怕是身体比一般人差一些,总也至少能到六十花甲之龄。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闷头一棍,毫无防备。人均,永远代表不了你身边的那个人。

这些年来她过得并不轻松。她有能力,又好强,是名师也是严师,讲课开会铿锵有力,走路做事雷厉风行,无论接手何种水平的班级,总能够迅速把他们变成全区第一。爸爸是天生的乐天派和大小孩,她免不了要事事操心。我早年的养育和学业,她更是从未放松过。贤妻良母的巨蟹,把一切都打理得紧紧有条,只苦了自己。呕心沥血之下,沉疴深重,哮喘、胃炎、胆囊炎……连她自己也数不过来究竟身患多少疾病。

这几年来,由于身体的因素,我和爸爸日日劝慰,央她多休息少操心。她多多少少听进去一些,坚持爬楼、跑步、打羽毛球,锻炼身体,生活堪称健康。除了哮喘不时发作,让她艰于呼吸之外,基本与常人无异。

再过几年,符合一些条件的话,她就可以提前退休了。在一起时,我们常常讨论她退休后的生活。她来过深圳一次,很喜欢深圳的环境和气候,她还时时念着今年春节再来深圳过年。我们都想着退休后她可以好好休息,养好身体,还可以在深圳跟我一起生活。

看着上调退休年龄的新闻,骤然从之前的义愤变成巨大的悲愤。为这教育事业奉献终身,国家毫无回馈,这也罢了,竟还想着进一步剥夺。

14

早晨下山一次,顺路到家里去取东西。

家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样,门口放着她的拖鞋,茶几上扔着她纳了三分之一的一只鞋垫,卧室里,她的包斜斜地倚在床头柜上,梳妆台前散放着梳子、发卡和几个瓶瓶罐罐……仿佛女主人只是暂且离开,出门去买菜或者散步去了,马上就会回转。

我粗粗地看了几眼,心中一酸,再不忍看,强捺住心中的悲痛锁上了门。

15

她八三级二班的同学一起来看她,浩浩荡荡二十几人。淡淡地上了柱香,又倏然离去。中年人的世界,已经能够很好地处理情分和生分。然而全班三四十人,能来到二十八人,已是极为难得。这也是特殊时代下的产物,我们这代人,同学只怕都四散天涯,再无此盛况。

她已经毕业的学生也来看她,十六七岁的花样年华,每一步都跃动着蓬勃的生命气息——对他们来说,死亡应该是只存在于异次元的概念。学生们伴着哀乐,在她的灵柩前站了良久,无人动弹,直到我提醒爸爸说,你是不是没有告诉他们可以下来了?!——学生们在她面前,一如既往的敬畏。一个男孩子黯然地说,倪老师真的对我们非常好。我说,她能够培养出你们,就已经足够骄傲了。

16

学校派了几个老师过来,挂出了次日追悼会的白色海报。治丧委员会排在最前的一例是各色领导,爸爸和我的名字卑微地缩在名单的最后。

只觉异常讽刺。

你们何尝感受过失去她的痛苦。

17

二保娘从遥远的新疆阿克苏赶回来,从不舍得乘飞机的她这次辗转了几趟飞机,在今天上午赶到了。一进门她便扑倒在妈妈零前,嚎啕大哭,“冬梅啊,你哪门不等我啊,一个电话都没得……”她的脸涨得通红,涕泪皆下。我看着这个身材粗壮的妇人,十一年未见,我已经很难将她与我记忆中爽朗干练的女子联系起来。

外婆已经八十一岁,最爱的便是这个女儿。大舅怕她受不了打击,只告诉她妈妈生病。外婆在家吵着一定要去看她的女儿。大舅看着瞒不过,便直说了,但仍旧劝她在家好好休息。妈妈的灵堂设在县城,离乡里有六十余公里,乡村泥泞的道路上客车需要颠簸三个多小时。外婆晕车,年纪又大,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是伤痛,怎敢让她前来。

她终究还是来了,要赶着见妈妈最后一面。

颤颤巍巍地走在妈妈的灵柩前,她一步一顿,单薄佝偻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小而落寞。我默默走上前去搂住她。她并没有哭,叹息了几声,便在一边坐下了。几个老妪陪她坐着说话。她念叨家里的鸡鸭,念叨生活中的琐事,只绝口不提已经离开的女儿。

18

孝子贤孙,披麻戴孝。

我和爸爸跑遍全城,找所谓的“麻”和“孝”。工业化的时代,麻绳竟已无处可寻,二保娘用素色的塑料绳将七尺白布扎在我头上。一瞬间有种白娘子和义和拳合体变身的感觉。

我跪在妈妈面前,白色的孝巾一直拖曳到地上。我默默问她,你会觉得我是孝顺的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Sorry, I didn’t make you to be more proud of me.

在这一刻,我突然间意识到,我未来的生活已经与她全然无关。哪怕我有再多荣耀,她也无法感知,无法分享。

19

最喜欢吃饭的时段,所有的亲友都下山去吃饭,只留不能沾荤腥的我留下陪着妈妈。这是我仅有的可以和她独处的时段。

坐在她棺头,趴在她的棺盖上,想着明早追悼会后就要火化,这应该是我跟她最后一次独处,只觉特别珍贵。看着双层玻璃下她的眼睑处又多长出几条皱纹,脸颊微微向脑后下垂,右眼皮上还长出一颗小痘,仿佛只是睡着一般。

窗外微微有些夕阳的光照进来,我轻声喊道:“妈,你还不起来!都下午啦!!!”

她一动不动。

泪水又哗哗地流下来。

20

张俊杰建了一个微信群,叫“浣我们爱你”。在里面截图了圈的一条微博:“亲爱的浣,不管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请你一定要知道,我们永远都陪着你,不会离开。哪怕天涯海角,也只要一个电话一条短信,我们就在芙蓉楼下见,好不好?抱,爱你。“

就很不争气地又抹了一下眼角。

张俊杰说:“抱抱,我都已经到了喔。”我说:“你到哪里了?我们都已经在三楼啦!“袋鼠很不客气地吐槽:“他去勤业了吧“,宝说:”你们辣么晚,我都已经吃完了啦~“

这样一闹,心情突然好了许多。Yeah, there are still a lot of people who love me deeply.

Thank you, guys!

21

晚上小姨提醒说,把你妈的东西都清理一下,好一些的送给亲戚们,剩下的都拿上来,明天火化后一并烧掉,免得以后你爸看了伤心。

这一切听起来自然很难接受,然而早晨的几分钟尚历历在目,我心知小姨说得有道理,也只得赞同。

爸爸在家里待了很长的时间,那些遗物每一件都带着妈妈的气息和共同的回忆,要全部整理出来,付之一炬,这一切对他来说显然相当艰难。到晚上十点,小姨和我分别打过一个电话催促,爸爸才上得山来。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麻袋,我一把抢过,抱到灵堂中,一件件掏出来看。

她许多夏天的衣服我都不太熟悉,大约是因为近几年我都只是春节才回家,竟无缘得见。然而其中有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是非常眼熟的,修身的长款,帽沿有一圈灰色的绒毛,是她冬日里常穿的一件。我默默地将其他衣服重新装入袋中,只留下这件羽绒服,轻轻地在帽里嗅了嗅,默默地抱着坐了几分钟,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第三日:去岁慈言常在耳,今夏于请再无言

22

这是我能与妈妈躯体共处一室的最后一夜。

明早九时半,是她的追悼会。追悼会一完,遗体就要火化。

我站在她身旁,俯身凝视她苍白的脸庞,她看起来真像是睡着了一般,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憩,一会就能醒转。

灵堂内的抽风机呼呼旋转,我总疑心是她在呼吸。

23

自打十二岁上离家,每每相聚往往匆匆聚散离别。

十二至十五岁在县城,每月月假两日,寒暑假三两周;十六岁在绵阳,十七至二十岁在厦门,月假没有了,寒暑假期能多出一些,一年总计能有近两个月,但其中我有一年暑假、一年寒假没有回家;二十至二十三岁在深圳,工作了连寒暑假亦没了,每年回家止得七天。十二年来,总计相处不过一年出头。

有时在微博上会看见计算贴,算着成年儿女能与父母欢聚几何。那些计算往往是以父母寿命八十为期,算下来已经十分短暂,每每心中已经不胜感慨。然而未料这样的计算竟然仍然太过乐观,未及设法改变,一切已经风云骤变。

回想每次回家,她都远远地跑来街头接我,在车的必经之路上徘徊,望眼欲穿地等着车的出现。一看到我下车,连忙接过我背上的大包,然后牵着我的手一起回家。走到家稍稍休息一会,爸爸迅速呈出一桌精心准备的丰盛饭菜。她便带着笑意拍着手,叫一声,吃饭啦!我立时屁颠屁颠垂涎欲滴地跑过去。

高中时,冬天衣物厚重,兼且水寒刺骨,我十分惫懒,常常积了一月的脏衣服月假时带回家。她一接过,便立时跑去刷洗。后来她手染风湿,不能再沾冷水,但她常常仍然坚持自己亲力亲为。这些年来,她为我洗过多少衣服,根本无法计数。

一个母亲能够为子女所做的有多少,没有亲历的人根本无法想象。

24

一闭上眼睛,便看到她温柔而慈爱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我再熟悉不过。读高中时,她和爸爸常常到城里来看我。冬天,风雨大作,她带我去吃砂锅、吃水煮鱼、喝羊肉汤。在学校被糟糕的食堂伙食折磨了许久的我大快朵颐大口喝汤时,偶然抬起头看到对面的她,便是这样温柔慈爱地看着我,眼神柔和得几乎要融化在蒸腾的热气里。她并不大动筷,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我,面上露出十分满足和幸福的表情。我多半不以为意地迅速移开眼去,专注在眼前的美食之上。

当时,我还不懂得这是多么幸福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25

为了她次日的追悼会致辞,大爸起来催了三四回,但我一直写到凌晨三点才和衣睡下。

清晨醒来,天已大亮,窗外不知何时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吃过早餐便陆续有人前来探望,我绑了孝巾,在香炉前向每一个前来上香的人鞠躬跪拜。突然又想到写在电脑上的悼词总不能端着电脑念,急急找了纸笔开始誊抄,一面奋笔疾书一面还要顾着有客人来了要即刻前去迎接和致谢。不断坐回电脑前在这个时刻更显得不合时宜,似乎我并不记挂母亲,也不尊重来悼唁的客人。

一片忙乱中暗暗责怪自己,虑事不周和拖延的毛病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也还要坑害自己。

Mama,forgive me.

一个出乎意料的身影出现了,周卓抱着一束美丽的黄色菊花走到我面前,然而我并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乐至的同学。他低声告诉我,是林鹏告诉他并拜托他来的。这真是十分贴心的惊喜,我竟然一时忘记了要将花接过来,直到有人提醒。

我将这束正在盛放的菊花轻轻竖在遗像前,空气似乎都湿润和柔软了许多——这是我觉得与妈妈最相称的美丽了。

26

九点半追悼会准时开始了。初时人并不显得多,然而随着人群从院子里渐渐涌入站定,熙熙攘攘竟然将整个灵堂站满。许多我一直没有看到,原本以为不会来的人也出现了。妈妈若泉下有知,看到有这么多人挂念她,应该也十分欣慰。

王书记主持,简短的开场后便请伍校长作为学校领导进行致辞。在伍校长口中,我听到了许多溢美的词句,中学高级教师、全国先进女职工、兢兢业业、敬业爱岗、桃李满天下等等。这些荣誉对于一个城市教师来说或许不难,然而在我的家乡,一个至今尚未通公路的贫瘠乡村,我实在难以想象她要付出多少艰辛才能够取得这些荣誉和认可。

除了那些熟悉的她以外,还有许多连我也不知道的她,例如她竟然在去年当选为人大代表。作为一直对国家体制和民主进程保持着一份关注的青年,竟然不知道身边还有这样亲近的一位民意代表,实在不该。当然,她一定未能履行她民意代表的职责,而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英年早逝。

但是,妈妈,你还是优秀得出乎我的意料。

27

亲爱的各位亲友,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今天承蒙各位亲临,参加我母亲的追悼会,我怀着十分沉重的心情,代表我们家属,谨向各位表示诚挚的感谢!

前天凌晨一点三十七分,也就是大约57个小时前,我最亲爱的妈妈离开了这个她曾经为之奋斗为之奉献的世界,离开了所有她爱和爱她的人。享年46岁。

妈妈的一生,是短暂而精彩的一生。

她终生忠诚于教育事业,对于她教过的超过1000名学生而言,她是良师,也是益友。她讲课开会铿锵有力,走路做事雷厉风行。她曾经创造过许多奇迹,将许多不被看好的班级变成统考的第一名,将许多不被看好的学生送入更高一级的学府。26年来,她为国家和人民培养过不计其数的栋梁之才,他们遍布全国各地,各行各业,是真正的桃李满天下。

对于亲人和朋友,她扮演着许多完美的角色:她是贤惠而又不失泼辣的贤妻,她是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的慈母,她是嘘寒问暖孝顺贴心的女儿,她是巨细无遗耐心周到的妯娌,她是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姐妹。她给每个人都留下了许许多多快乐的回忆,她让很多人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

她一生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乐至县的农村和乡镇度过,然而她的心并没有被地理的界限所束缚。她在天安门、长城和鸟巢前绽放灿烂的笑容,她在香港的维多利亚港和太平山顶打出胜利的手势,她在澳门的世界文化遗产听四川送去的熊猫的故事。

她还有很多地方想去,还有很多退休以后的计划,然而她没能等到退休,她走得很年轻,太年轻了。我们国家的平均预期寿命是73.1岁,然而平均,永远无法代表你身边那个最重要的人。她走之前两个小时,我正在旅途之中,我突然很想给她打电话,然而我又想,明天就是端午,正好跟她贺节,今天就先不打了。于是,我再也没有机会跟她说话。

妈妈的离开,教给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珍惜生命中最宝贵的那些人。及时地告诉他们,你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我关心你,我需要你,我想你了,或者“我爱你”。这也是我要跟大家分享的,我希望我们不会因为太懒、太老、太内向,或者太死板而抱憾终生。

爸爸,我爱你。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就像你和妈妈这么多年来照顾我一样。

妈妈她来过,活过,爱过,精彩过。

她从最贫瘠的山村里走出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她勇敢、乐观、坚强、进取,她一直以自己独有的精神激励着我。

虽然她已经离开我们,但她将一直活在我们每一个人心中。只要我们铭记着她和她对生活的热爱,她就将永远伴随我们而存在。

她将永生,但不是因为神或佛的保佑,而是因为我们对她刻骨铭心的铭记和思念。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在这段最艰难的时期给我们全家的帮助和支持。我妈妈将在农历五月十二,也就是这周六入土为安,欢迎大家来为她送行。

祝大家“健康长寿,阖家平安”!

28

从我提到妈妈的离去开始,爸爸的表情便渐渐染上一层悲戚;当我看着爸爸,说出“我爱你”的时候,他一瞬间哭得像个孩子一般。

追悼会是不会有掌声的,大家只是安静地聆听。但大家听得远比充斥着鲜花和掌声的各种会议专注和认真。我致完整篇悼词之后,许多人都已眼眶湿润。而我一直努力控制自己,终于全场不曾失声。

大家排成长长的队伍,走上灵台,从她冰棺的右侧逐渐绕行到左侧,最后一次观瞻遗容,挥手告别。爸爸和我站在灵台的左下方,向每一个人鞠躬致谢。

我是这样感念这些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面孔,安静诚挚地送她这一程。

29

短短二十分钟的追悼会在九点五十便已完结,参加追悼会的宾客渐渐散去,雨势渐盛,地面上水花四溅。

与殡仪馆约定的火化时间是十一点,她的冰棺在九点就已经断电,以免温度太低影响火化效率。大家在忙碌地拆除各种摆设,收拾整理各类物品,一片忙乱。灵柩周围的屏障逐渐撤去,我知道告别的时刻即将到来。

谁都没有注意,外婆独自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上了灵台,抚着棺盖,看着她女儿沉睡的脸,浑浊的眼中渐渐闪出晶莹来。我走上去抱住她,她瘦小的身躯萎缩得让人心疼,这一刻我突然能够感受到这个一直乐观坚强的老人心中隐藏的痛苦。

妈妈从她的身上脱胎而来,我又从妈妈的身上脱胎而来,妈妈一直是我和外婆间最亲近最紧密的桥梁,如今桥已轰塌,我必须与她建立起直接的联系来。我必须让她知道,她还有我可以依赖。

30

天空中的雨越下越大,渐渐竟有瓢泼之势。

棺盖打开,她被抬到一个布做的担架上,家乡的习俗,最亲近的人是不能亲自去抬的,只能请了几个远亲送她去火化室。我在雨中一路小跑,紧紧跟着担架,想要伸手去抓她却又有些不忍。

她被放在火化室前厅一条长长的履带上,我扑上前去,紧紧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掉落,旁边的亲人们低声提醒,小心不要将泪滴到她脸上。

虽然知道她早已离去,躺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躯壳,然而一想到她这一去,便再也不能作为一个生命的个体而存在,便再也不是我所熟悉的模样,只有靠着无尽的回忆在我心中存在,便仿佛有一层层利刃在我心上割裂、旋转、碾压。

我终究不愿放手。

二保娘握住妈妈另一只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我拿一点钱握在妈妈手心。虽然觉得这实在庸俗而可笑,但也依言做了。工作人员开始催促,说,还有没有人要磕头的?

跪在地上,狠狠地磕了九个响头,一次次将额头深深撞向地面,很有一种惨烈的味道。

我终归必须放手。

31

履带扎扎响起,将她带入一个方形的洞中,再渐渐前行,履带突然消失,她便重重地掉入一个坑内,消失不见。

火化炉开始发出沉闷的轰鸣。

爸爸带着我冲到后院,我们俩就这样站在倾盆的大雨中,盯着火化室顶上的烟囱。其中一个烟囱渐渐升腾起黑烟,带着刺鼻的焦臭——这应该是裹挟着她的那些布匹和寿衣。黑烟迅速散尽,淡淡的青烟在雨中袅袅升起,我知道这才是她的本体。厚重的雨幕也无法影响这青烟的轻灵,她优雅灵动地舞着向空中奔去,渐渐消失在灰白的天幕中。

再见,我相信你已自由。

32

不知道在雨中站了多久,才被爸爸拖到旁边的一片屋檐下避雨。在这里依然能够看到烟囱,但檐下不断坠下的水线却挡住了视线,已经看不大清晰。殡仪馆内遍植苍松翠柏,在雨中显得格外精神,它们也不知见过了多少这种场面,一个个都露出坚韧苍劲的容颜来。

渐渐连青烟亦消失殆尽,爸爸和我绕到火化室的后半区,给负责焚化炉的老师傅塞了几个红包,托他一定烧得细心些,完整些,不要有别的骨灰混杂到一起。我抱着前两日在山下亲自挑选的汉白玉骨灰盒,侧放在一个晾晒的平台上,将盒盖打开。

师傅戴着厚厚的白色手套,手持一把长长的铁铲,在炉中翻动。我站在他身后,透过那半尺见方的小孔,终于目睹了这从未预想过的一幕:熊熊烈火中,她渐渐现出纯白的本色。

师傅熄了火,将她的骨骸刨到一个下空的孔洞中,掉入早已备好的铁盒,再倾倒在晾晒的平台上。经过烈火煅烧的骨殖,展露着异常纯净的雪白。我一直以为骨灰是如同齑粉一般的存在,然而她的骨殖依旧十分完整,头盖骨、髌骨、胫骨,这许多整块的存在,还昭示着它们原本的部位。

师傅细心地用小铲将这些骨殖平摊开来,将其中几块十分醒目的头盖骨挑出放在一边。骨殖渐渐冷却,师傅将它们装入骨灰盒中,几块头盖骨覆盖在最上方。盒盖扣阖,用一块写有一个“奠”字的红布包裹起来,从此再也不能打开。

我紧紧抱着骨灰盒,沉甸甸的,抱着有一种别样的安心——她已经变了一种形态,但依然是她,依然能够环抱在怀里。

爸爸从我手中接过一头的骨灰盒,明哥哥帮我们拍了一张合照。

这是我们一家最后的合影。

终日唯有思亲泪,寸草痛无盖母灵

33

6月26日,妈妈离开的第四天。雨。

去良安给她注销了户籍,在偌大的国家机器中将她正式抹去。

自她火化开始便天天下雨,走在泥泞的道路上,我总觉着这雨是她因为思念我和爸爸而落的,这雨也便带了温柔的神色。

34

6月27日,妈妈离开的第五天。雨。

去看了她正在修建中的坟茔,地是幺妈帮忙找的,地势颇佳,风景独好,我想她会喜欢。连日的雨耽误了修建的进度,只能托幺爸他们多多帮衬。

为她订制了一面大理石的墓碑,侧联就沿用了我写给她的挽联,只做了小小的修改:“冬霜高洁传先德,梅影清华表后贤”。制碑的师傅看起来十分乡土,竟诗书满腹,他为我拟了一副横联,“孝思维永”。

碑店中林立着一些已经刻好的碑,大多是儿孙满堂的老人,子女媳婿、孙子孙女孙媳孙婿、外孙子女媳婿……数十个名字将墓碑挤得满满当当。而妈妈的碑面仅有爸爸和我两个立碑人的名字,看起来十分孤独。

看着简洁空旷的碑面草图,想到她的英年早逝,便忍不住觉得难过。

35

6月28日,妈妈离开的第六天。雨。

第一次回到象龙,家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停电,点着蜡烛过了一夜。抱着尘封已久的iPad想要看一看,却什么也看不进去,在黑暗中默默地坐了许久,任由思念纷芜庞杂地蔓延。

36

6月29日,头七,法事。雨。

雨一如既往地下着,没完没了,仿佛要一直下到世界的末日。灰暗的天空,灰暗的心境,如同连绵的雨水一般没完没了。

跪在她灵前,跟着掌坛师下拜时,我突然看见那双慈爱的眼,泪,顿时无声滑落。

37

6月30日,妈妈离开的第八天,出殡。雨。

早就知道一个高中同学的婚礼也订在这一天,但一直也没有跟她联系。早上七点送妈妈出门立刻就遇见一辆婚车,在去她最后居所的路上遇到了共五拨婚礼车队,下山的时候还遇到了第六拨。这果真是一个良辰吉日。

据二保娘说,如果婚礼当天遇到了出殡的灵车,那么新郎新娘便会得到祝福,一生幸福美满。但愿果真如此。

每一日都是雨,偏巧在预先算好的上山时辰——巳时(九点)打住了。

装神弄鬼且贪得无厌的端公有着诸多的把戏,鸡血、良米、硬币、柏枝……嘴里念叨着一些翻来覆去的吉祥话,每说一句便要讨一次钱。其间无数的混乱,错漏百出。我只如牵线木偶般任人摆布。

骨灰盒放入小小的坟茔,仪式结束,家乡的习俗是封坟时最亲的人不能看,于是我早早被赶下了山。

刚刚下山,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这雨总让我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下午烧完灵——一堆早已被雨淋软了的纸质房子车子家电用具,我上山看她。我想她今天一定也觉得被折腾得够呛。

一抹孤独的坟茔,遥望山下万家灯火。

她终于入土为安。

无路庭前重见母,有时梦里一呼儿

38

7月5日,她离开的第13天。

终于第一次梦见她,还是梦见灵堂,她也依旧安静地躺在水晶棺中。然而冰棺断电,棺盖揭开,她的身体慢慢温暖过来,乌青的嘴唇渐渐泛出了血色,然后便睁开了眼。我扶着她坐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她便虚弱地咳起来,抬着一双略带茫然的眼睛看着周围惊异的人群,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阳光残忍地击落在我身上,将我从这巨大的狂喜中拖拽出来,才发现原来做梦的是我而已。

39

7月6日,二七。

因为还住在城里,无处可烧纸,我和爸爸便将门窗都关起来,蹲在阳台上,拿了一只大锅盖,默默地点燃香蜡,将少少一叠纸钱烧了。

一张一张地将纸钱撕开,送到火里,我从未这样细致缓慢地烧过纸。火舌跃动的热气中,纸灰慢慢飞舞起来,弥漫了整个阳台。

我拿了一把拖把,慢慢打扫,细致的悲伤弥漫开来,如灰烬一般将我层层掩埋。

40

7月12日,她离开的第20天。

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青碧的树叶和清淡的晚风,突然非常想念她,心中非常难过。

想要给爸爸打电话,然而手机恰巧报警没电,于是也没有打成。

站在洗手间默默地洗漱,一边想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心里依然淡淡地扯动似的疼痛,沉甸甸的。

想她的时候,我总不大乐意说话。

41

7月13日,三七。

终于鼓起勇气看了《妈妈再爱我一次》,模糊的画面,胶片上跃动的斑点不时划过眼前。情节其实并不十分合理,然而听着“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便如同小强所说一般,“我不想哭,可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这部电影上映于她给予我生命的那一年。P曾经给我描述过许多次当年万人空巷的场景,银幕下不知哭花了多少母子的眼。他曾经和他的妈妈一起看过许多次,直到现在重看,仍然泪湿沾襟。

我很奇怪为何我从未看过。然而妈妈自小便教了我那首中国人人会唱的歌谣:“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离开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

我已经无法太清晰地回忆起来当时的情景,然而她一定跟我一起拍着手唱过这首歌,才会这么温暖又难过地沉淀在我心里,稚嫩的童声和温柔的女声混响成一片含糊的泪光。

电影里的儿子,因为妈妈的精神病,选择当了精神科医师,我突然后悔没有听爸爸的意见学医——如果我也懂点医学,便会多关心她的病情,或许她便不至于早逝。

看着小强抱着妈妈哭喊着“妈妈,我好想你”,我条件反射般地想要操起电话告诉妈妈“我好想你”。然而手指尚未触到手机就颓然落下。

高中时候很喜欢的一首歌,Lene Marlin轻灵的声音唱着“Heaven is a place nearby, so I won’t be so far away”那时候并不知道有一天会面临这样痛的离别。如今你已经在天堂,然而我再也没有了你的联系方式。

如果你未曾离开,或许我也不会想起来还有这部电影。又或者哪怕看了也不至于哭成这般。至少,我还可以及时拿起电话拨通那个烂熟于胸的号码,告诉你我有多爱你,有多想你。

如今,我只好相信,你会在Mufasa所指的那片星空,默默地注视着我,聆听这些我想对你说的话。

42

8月6日,她离去的第47天,我的生日。

整日都没有安排任何活动,在公司独自待到晚上九点多,走出来时整座办公楼早已一片漆黑。坐在晦暗无灯的公交车站等候最后一班公交,蛇口港的海风淡淡地吹来,空旷的街道许久才有一辆车驶过。

这一日有很多人对我说生日快乐,唯独没有我最想要听到的那个声音。

这一刻我突然感谢这不完善的车站,用黑暗包裹我的悲伤。

还记得在家时二保娘问我,妈妈不在了,还惯使不?我摇头,她带着一脸神秘和了然,用一种预言家般的语气说,我告诉你,三年都不会惯使。

她错了。

终其一生,我都不会习惯,没有了那个最爱的女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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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即是不在 不在即是在 施主切莫悲切
    常在我心 在世间长存 无疑是一种受罪 这世道昏暗 真善美空乏 不堪忍受 多人向往着解脱 没有正当的理由 施主该庆幸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