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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那五年之约

本文作者: • 归属栏目: 饮墨专栏 • 发表时间:2015年六月8日

说到今年来总结自己,真是一个不错的时候。2010年年末,我跟一个多年的好友立下五年之约,内容无需赘述,但我们两最赞同的事情有两件:永远不要变得懒惰,永远不要变得世俗。

其实想想,如果此生只能做一个普通人,那就努力做一个优秀的普通人。能做到这两件事情已经是值得骄傲的。

2009年,我离开那个沉浸了四年、孵化我人格的岛屿,来到北京。但生活过几年之后才意识到,不论你在多少首歌里听到过它、在多少部电影电视里看到过它、在多少个城市传奇里耳闻过它,都不及脚踏实地在这里住上几年。

2012年,我工作一年之后在日记里写,“和带着梦想来到北京做电影的朋友聊天,他说这是他心里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你以为你在这里翻滚过、跳跃过、挣扎过、奔跑过、感到过垂头丧气、沐浴过扬眉吐气、看到过一线生机、撞到过玻璃穹顶、走过胡同喝过豆汁、登上高堂品过茗茶,你就仿佛跟它近了一点。其实可能距离更远了,它还是那个它,你却把自己搞丢了。”

硕士毕业的第一年,我有了一份工作,在东北四环边租了一间房。工作开始前的假期,正好刚刚失恋,想回去看看厦门那片海,和驻留那里的老朋友散步。

走到海边的时候正好太阳刚刚隐没,水面泛起蓝紫色的光。我们脱下鞋子朝一片因为退潮而露出来的大礁石走去,水还在慢慢的退,水面的光由紫转蓝。朋友说这里每一天都这样,除了白城校门口那条不该架起却高高架起的路桥、除了厦门岛上越来越堵的施工现场、除了朋友们都不在厦门,其它的什么都没有变。我自己何尝不是:“从这里毕业两年,该变的没有变,不该变的都变了。”

那段五年的感情的结束,是因为两个人被两座城市改变。改变我的城市,正是北京。

虽然全世界有无数人书写过纽约——不是小说型的书写,是非虚构写作——这其中包括包括我尊敬的Gay Talese写的那本Fame and Obscurity。但是却鲜有人真正把北京写得细致入微,生动真实,或是淋漓尽致、荡气回肠。北京在非虚构写作领域的地位甚至不及长江之边的老城涪陵。

那些用虚构人物和个人情感堆砌的书中北京,夸张了北京的平凡,却抹平了北京的夸张。Gay Talese之所以写出了那样的纽约,Peter Hessler之所以写出那样的涪陵,是因为他们在NYT或者New Yorker的记者经验和身份让他们成为一个好的观察者,“好”放在非虚构写作者身上的时候,一个非常重要的标准就是“尊重生命和历史”。

8岁就立志要做记者的我在读了三年新闻之后、果决地暂停了这个理想。读新闻不能帮助我理解历史和当下,它甚至不能帮我变得公正、更甚至不能算是一种技能。大三那年,我选择了一个在我看来足够出类拔萃的留美传播学者做自己本科论文的导师,选择了一个完全属于文化研究领域的选题。为了写好这个忽然跨界的论文,大四那年,我每天顶着烈日或者大雨跑到东南亚研究院的阴暗的图书馆里翻找与东南亚华人社会变迁有关的报纸资料。

那时候觉得书海有无数的东西等待自己去汲取、社会有无数东西等待自己去观察、自己仿佛找到了一点方向。硕士的选题延续本科的华人身份,但是无论从研究方法还是研究问题来说都已经极大的不一样了。这篇关于华人身份的论文历经了一年半的田野调查和撰写,最终中文的定题是“象征资本与故土神话”,在法国生活17年的导师要以此论文推荐我去法国跟从他的导师继续相关学业,但我一方面担心自己持续不断的读书会成为书呆子,另一方面也因为自己的确想接触一下社会而婉拒了。

或者也可以说,我怂了。因为选择而怂了。

那两年北京房价飙涨、不计其数的博士毕业生找不到合适工作、我也不算年纪小、而且长到24岁也只尝试过一种人生——读书人。所以我想给自己换个身份,在我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之前,先去看看我能够得到什么。

在传媒大学的几年,除了为了写那篇论文而在北京各个角落奔波,我还在一家财经媒体供职。这家年轻的媒体的优势之一就是提供给年轻人足够多的机会去找选题和尽情写作,另一个优势是它在当时的发行量是商业周刊中数一数二,极大满足了一个写字人的虚荣心。我就在那里干下来,比之前任何一次在央媒的工作都要有干劲、都更充实。照道理我该留在那家媒体,或者至少留在媒体,况且那位主编大人的确对我足够好的。

但是我在此怂了,因为户口怂了。

现在回头看,那真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完全不应该成为改变职业选择的关键点。但在当时我犹豫的选择里,它却最后成为我做决定的原因。我离开了那家带给我无数正能量的媒体,走进了一家国家单位。

前一段时间跟单位的总工程师一起出差,晚饭之后一起散步聊到他年轻的奋斗。他说在刚毕业的时候,自己也因为一家研究院给他的职位和福利远远超越其它、而误入歧途了四五年,但是后来他调整自己、在排了五年队可能很快就要分房的时候,他选择了另一家公司,开启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职业生涯。他说虽然想想那时候一家人挤在只有50平米的租屋里,挺对不起妻儿的,但是现在来看一切都是最好的选择。他先后换了17份工作,但他现在不是成就的穷人、不是金钱的穷人、也不是时间的穷人。这已经是足够羡慕的事情。“经历都写在你自己身上,每一段都是有意义的。”

在那晚的散步之后,我开始思考现在这份工作、或者是这毕业的三年时间,对于我的意义所在。

工作的第一年里,之前所有在媒体实习的经验一点都帮不上忙。我所在的地方是国家事业单位,当时招我进来的层层把关人都给我画出一个闪光的大饼,“政府公关的元年”、“需要宣传人才”、“新项目正在上马”、感觉机会满目、冲击的你不知道如何是好。

但那一年,我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我从来都是抱着每天都是重新开始的心态,不拿过去当资本,但你以为自己深受HR的重视、有几年媒体经验、教得了托福GRE、搞出过拿国际奖金的论文、写出过受读者欢迎的稿子、还在继续阅读和社交,这样的生活比起下班就赶紧回家做饭、看《甄嬛传》的同事们更被欣赏? 但他们知道报文体怎么开头怎么结束、知道什么时候好面子的领导在会议室你需要你去泡茶、放得下身段去逗大家捧腹。你一定都不会,可这样的人似乎更受欢迎。

我很认真的认为自己比较适合做一个实干派,因为不论怎样的工作环境都需要人干活,实干派在哪里都是有市场的。所以我一边努力干活,一边给自己找找未来可能的出路。

其中一条就是再次申请出国读书,在次年申到了4所学校的奖学金之后,我选择了Penn U。看起来一切进展如此顺利,那之后,我每天抱着不久就离开了的心态上班,然后愉快地看着同事们做那些我看不懂的事情,就想着8月辞职出发。

但是就在那个6月,父亲忽然得了重病,那个综合征的名字我老是记不住,可能就是下意识里抵抗,就记得老妈忽然打电话来说:你爸爸晕倒了,醒来就记不得好多事情。

我请了探亲假匆忙回到家。见到老爸的时候他一脸笑盈盈的看起来和过年见到的爸爸没有两样。但是对我和他说的话,过耳就忘。医生说他这种原因的短期记忆蜕化,只有不到20%左右的几率完全康复,而且这种康复还需要最亲近家人的更多陪伴、要他自己能非常有毅力的坚持锻炼,如果1年内能好,那就能好,拖过了那段时间,完全恢复的几率就是微乎其微。

我那时候冷静得出奇,一边安慰妈妈,一边想着自己可能要再次挥手暂别dream school,一边每天陪爸爸散步陪他说话。他虽然不记得眼前刚过去的小事,但是他在硕士的时候研究的那些物理学,却牢牢记得。走到洞庭湖边的时候,说了句:我记得你小时候最不喜欢我讲流体力学了,现在怎么有兴趣? 我差点哭出来告诉他我只是想听他多说话。

探亲假很短,我匆匆的又回了北京。但这次回来,好多东西都变了。我知道我目前非常需要这份稳定的工作,并且希望自己能做好它。我也第一次意识到独生子女不仅仅享受加倍的宠爱,也有加倍的责任。那是我上大学之后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段每天跟老爸打电话的时间,虽然多数时候他不记得要给手机充电。

我老爸是个蛮特别的人,当年一边下放、一边在恢复高考的第一届考上华中科技大学(那时候还叫华中工学院),本科还没读完就顺利考上了硕士,年轻的时候一表人才(我真的不是因为他是我老爸才觉得他帅,他真的帅到没道理),虽然这么多年不善交际没有混到同班同学那么飞黄腾达,自己下海的公司也很快被海浪卷走,到朋友公司做研发还在实验室里病倒了,但是他一直特别享受自己的生活,从来没见他消极过一秒,永远都会“在眼前的生活里汲取最好的”。

这一次也不例外。我其实现在都没想通,他如果不记得刚刚发生的事情,为什么那么记得医生要他每天去锻炼。但他反正就特别坚持的每天锻炼。事情就是,8个月之后,他成为了医生说的那20%。

我虽然已经失去了这次出去念书的机会,但是却得到了更多,比如共同经历过困境的一家人更加相爱。

但我也的确失去了一些东西,比如初出茅庐的那种自信,虽然现在想起来那完全就是盲目自信或者说是自负,但是它至少让我真正的去追求过很多东西,留下的都在血液里。

这种盲目自信的消失,其实让我有点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所以后来的接近两年里,我尝试了好多事情:

  • 去应聘新东方兼职托福教师,带了一年半学生;
  • 和朋友开始了一个只做高品质文化翻译的译社、现在已经和两家媒体有稳定合作;
  • 因为被单位赶鸭子上架去做同传而发掘了自己的口译才能,现在能胜任的相关活儿越来越多了;
  • 和一个华人朋友共同申请了一笔哈佛的奖学金做了一个继续硕士研究主题的口述项目;
  • 帮一个做贸易的朋友把他进口产品的品牌包装做完据说现在运营的还不错;
  • 拿到了初级瑜伽教师证、还在继续努力地健身;
  • 因为热爱、自学成裁、能设计和缝纫想象中的衣服们(虽然手工还是很差吧);
  • 从未中断阅读、看懂了学生时代未曾看懂的不少书……

乐观想,这就算是在找不到方向的日子里没有让自己懒下来或者变得世俗。

而且这几年脚踏实地的生活里,其实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多的明白了自己的责任所在、更清楚明白自己能力的边界,虽然回头看的时候,谈不上特别满意,但是至少不算太空虚。

这一次守住了那个五年之约的承诺。当然,希望下一个五年自己还能守得住。更希望到时候我能说我找回了那个盲目自信的、一根筋的自己,至少现在是这么希望的。

已有2条评论 »

  1. 真实动人

    饮墨 回复:

    @吴少杰, 谢谢少杰~ 正在学写公文的我非常感谢这份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