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

不撞南墙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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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安门的日与夜

本文作者: • 归属栏目: 启斌专栏 • 发表时间:2015年六月8日

刚来北京的时候是十二月,正是大雪纷飞的日子。我借住在天通苑北的84亩地,在带着过去的物品和味道的空间里,独自记下一个一个租房的信息,然后在地图上寻找它们的位置。我每天从5号线的雍和宫下车,一条胡同一条胡同往南走,就这样从白天到黑夜走了一个星期。我想我是在找寄居的地方,也是在开始去认识这座城市。

下过雪后的国子监街,夜晚里静谧地像穿越。无人的街道铺上厚厚的积雪,踩上去第一个脚印像印章一样轮廓分明,非常有仪式感。一脚一脚往前迈进的时候,像是在另外一个世界漫游,或者说,在跳舞。

从前方家胡同遇见的姑娘,我曾在海韵三的天台听着白城的邮轮汽笛和她讲电话,说过想去看北平的第一场雪。不久之后,我在前门大街的十字路口,见到了纷飞的雪,和雪中的她。我走过这些来时的路,和未曾谋面的街角,却再也没有见到她。

但我知道了,在冬天的北京街头讲电话手会多么刺骨的冷。

钟鼓楼片区正在拆迁,我想深入这座城市苍老的肌理感受它的脉搏,见证急剧或偷偷的变化。而我在北京租住的地方,就一直在地安门到钟鼓楼一带,从地安门东,到地安门外,再到地安门内,越来越靠近这座城市的古老心脏。

胡同深处的肌理

我在元宵节那天晚上搬到了地安门东的板厂胡同。

遇见这座老宅子也是一个雪夜,走过老槐树下的大门,绕过影壁推开第二道门才是正院,因为是清代的文物保护单位的缘故,这四合院免于遭受大杂院的野蛮占据,院子是难得的宽广。那天夜里,雪花伴着风一点一点落在地上,地上的雪被月光照亮,听不到任何声音。我说,是这里了。

那时六号线还没开通,我从鼓楼东大街沿着喧闹的南锣鼓巷向南走,路上挂起了红灯笼,背后传来此起彼伏的烟花升空的声音,一朵一朵色彩斑斓的光从头顶落下到这热闹的街。我几次想回头看看,是不是会有个穿着古装的姑娘在灯火阑珊处对我微微一笑。

在这样的院子,我没有安网络,想着这样可以多读点书,对得起着院子雕花大门上写的「天开文运」和「挂角攻读」。结果新工作正是忙季,于是经常晚上抱着电脑到南锣鼓巷的咖啡馆和小酒吧里蹭网加班,那时说可以搞个踏遍南锣鼓巷咖啡馆计划了,结果很快就没有什么新的地点了打卡了。

最喜欢的是中戏对面的北平咖啡,老板娘是个花艺师,店里面簇拥着满满当当的鲜花,想走近热带雨林里的花房,和窗外的北方景致形成强烈的对比。我总喜欢坐在临界窗前的高脚凳上,那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可以让我安心工作,偶尔抬头看着游人从南锣鼓巷来来往往,笑一笑继续低下头。

胡同里的老房子有一个大问题就是通常没有下水道,所以晚上去跑出胡同的公厕去上厕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特别是冬天。但也因此能够看到这个城市的另外一面。半夜的南锣鼓巷没有了喧闹的游客,但酒吧的乐队还在唱着歌,这个时候偶尔走过的人都比白天看上去踏实多,因为到了夜晚,这个城市是他们的。

有时候南锣鼓巷的流浪歌手会和他的伙伴带着吉他和手鼓唱到很晚,我会在半夜的时候在旁边听上几首歌然再回去。有一个白发苍苍的白胡子老爷爷经常在中戏对面拉马头琴,用苍老而悲怆的嗓音吟唱着我听不懂的调子,和着凄苦马头琴曲令人觉得多听一刻都想哭,不知道声音背后藏着多少沉甸甸的故事。

有一次半夜三点多,我在胡同口遇见了旁边中戏的学生在拍戏,三四十人热闹地布景和调试设备,但都非常有默契地在压低自己的音量,虽然老胡同的构造其实就算住在旁边的院子里也听不到外面胡同的声音。

南锣鼓巷的主街不让摆地摊,所以大家平时会在旁边的黑芝麻胡同和各个胡同口先摆着,到晚上九点半左右便开始在自己习惯的地方占领自己的地盘,等到晚上十点后城管下班后便开始一天的生意。夏天的时候我有时候索性也提一个凳子,在胡同口的一针一线门前乘凉,也摆上一堆大理的扎染和明信片摆摊玩玩。但北京的明信片市场明显不如厦门发达,摆摊的很多也是在讨生活的大叔大妈们,没有厦门的文艺小清新气息。

后来胡同后咖啡店一个音响发烧友小哥和她女朋友也出来摆摊,开始是女生在卖衣服,后来小哥和他几位吉他非常厉害的新疆朋友索性店也不管了也跑出来玩吉他,而这几位新疆小哥的水平简直是神乎其技,耍起来像玩具似的,比几个胡同后外的民谣流浪歌手高不知道哪里去了。后来还有个乐器行的小哥跑来卖Ukulele,慢慢地和开咖啡店的北京小哥和他的新疆朋友们熟络起来,于是乎便把Ukulele寄存在他店里,晚上一起出来唱啊闹啊的。

有一天夜里,我被脚背的一阵刺痛惊醒全身乏力,这种像被挑了脚筋灼痛得一直蔓延,浑身冷汗,我开始以为是不是血管除了什么问题,后来忍着痛下床开灯后翻被窝发现了一只小蝎子,急救包里没有肾上腺素,连以前从实验室拿的高锰酸钾都因为过期扔掉了,我想不会在清朝的老房子里被蝎子螫死吧。

我用薄荷糖铁盒装上被我用火烫死的小蝎子一瘸一拐艰难地走到地安门东大街打车去地安门西大街的北大医院,结果被告知他们这治不了要去北医三院,到了北医三院后医生说他们这也没有血清,只能先帮我简单处理,然后观察半个小时看看会不会好转,否则只能去解放军304医院,因为只有他们那才有血清。我当时就想北京好歹首都,居然只有一个地方有血清实在是莫名其妙。好在因为小蝎子大概毒性也不大,后面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了,真是虚惊一场。

有时候我会从雨儿胡同开始绕着什刹海跑步,南边的后海因为布满了酒吧很喧闹,从宋庆龄故居开始往北的西海就安静得多,冬天得时候还能碰上冬泳的勇士们。

有一天晚上,跑到西海的时候,遇到一个老爷爷在拉手风琴,是前苏联的曲调,他深情地望着坐着旁边的老奶奶,带着他们那个年代的革命情怀,追忆他们的青春年少。老奶奶一脸安详,望着老爷爷微微地笑。

钟楼的夜色如水

半年后,我搬到了钟楼西边的铃铛胡同,是开公交车得房东大叔给儿子加盖的小二层。我住在二楼,窗户朝东,窗户外面正对着钟楼的西侧,以及大叔的鸽棚。阳光好的时候,鸽子会在对面的屋顶上飞起又落定,迎着钟楼的阳光正美。

钟楼是北京我最喜欢的建筑,灰青色的砖结构裸露着岁月的痕迹,比红墙和金黄色琉璃瓦更加平易近人。虽然,再也听不到延续了几百年的晨钟暮鼓了。

我喜欢有月色的夜晚,月光柔和地打在钟楼的青砖上。躺下的时候可以伴着钟楼的安宁和月光的温柔入睡。

钟楼湾胡同和旁边的几条胡同已经在开始拆迁了,说是要清理这一片的老房子,复原一个广场。雕刻时光咖啡馆只剩下了招牌式的深绿色背景,和残垣。旁边墙上涂上黄泥巴充满异域风情的「疆进酒」倒是还在,还不时有独立乐队过来唱歌,不知道还能在这边唱多久。

有一天,在钟楼和鼓楼中间,平时非常多老胡同的居民晚上纳凉、下棋和聊天的钟鼓楼广场却被铁皮围了起来,再也看不到周围的居民在那谈天说地了。

钟楼北边的中轴线上是宏恩观,还有个钟楼菜市场,胡同里的大家都喜欢到这里买菜。菜市场里的食材带着生活气息和人情味,在疲惫生活里走进菜市场,就能感觉到在这个地方的存在感。

古龙说,一个人如果走投无路,心一窄想寻短见,就放他去菜市场。脚踩着泞成泥的湿答答地面,确实没有一点寻短见的庄严气氛。

钟楼菜市场东边的入口有立了一个大红色的「杂」字,是个叫「杂家」的酒吧,老板是个很有情怀的大叔,经常会有一些展览,门口的石阶上经常聚着三三两两的人提着啤酒在聊天,多是外国人。

有一次路过的时候,正碰上几个外国人正在正对面的拆迁废墟里进行一个装置艺术,城市变迁的3D投影透过尘埃打在断壁颓垣上。废墟里有人在吹着一个蓝色的大气球,随着投影里城市变迁,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气球也逐渐变大,投影打在上面的面积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杂家的老板说,当初租下这儿就是想给人们个花15块钱和瓶啤酒,就可以坐在石阶上抬头看见木作大梁的地儿,北京该有这么个地儿。

旁边宏恩观的石碑上,碑阳额书「万古长青」,阴额书「因果不昧」。

午夜走到地安门

地安门和南两侧的雁翅楼都始建于1420年,60年前为疏导交通被彻底拆除都一并拆除了。因当时一些社会名流对拆除地安门持反对意见,政府许诺将从地安门拆下来的一砖一木都编号登记造册,存放在天坛以备日后重建,不料后因失火全部成为灰烬,移建地安门之议从此也就化为乌有了。

陈升说走在地安门外,没有人不动真情。

搬到地安门内的米粮库胡同后,我经常在午夜穿过地安门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总是望着路中央的下水道井盖,每次都想,这是这座古老的城市的心脏。

找到这个房子的时候,发现胡适当年主编《独立评论》时就住在这米粮库胡同4号,编辑部即设在他家里,当时陈垣、傅斯年住在米粮库1号,梁思成、林徽因住在米粮库3号。从1931年到1937年抗战,米粮库4号成为许许多多亲戚朋友的临时栖身之所,徐悲鸿、徐志摩、丁文江等友人,石原皋、胡成之等亲戚甚至长期住在那里。

一出胡同口的地安门内大街往南几步就是景山,我喜欢在晚上绕着景山跑步,那时候没有车辆往来,这又是北京难得古树茂盛的地方,能在雾霾严重的北京跑步时还能满眼绿树,会感觉呼吸的空气稍微好一些。有时候兴致好一点或者从大剧院听完音乐会,会选择跑南长街北长街,故宫的西侧的南北长街和东侧的南池子北池子也是两条难得大树高耸又没有什么车辆行人的街道,旁边屹立了几百年的红墙高大而沉静,在树下慢跑的时候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在这座城市的呼吸。

我总是喜欢去地安门十字路口东北角的好邻居便利店买维他冻柠茶和菊花茶,便利店值夜班的是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他们的动作很慢,总是要自己默念核对一下物品和金额,我会比在其他便利店稍微耐心一些,安静地等他们确认完。

地安门东有一家7-11,是更早一些时候我晚上加班常去买啤酒和宵夜的地方,他们会在深夜三四点钟的时候进货和盘点。那些我早上会买来当作早餐的饭团就是这个时候,每天晚上从郊外的加工厂配送到这个城市各个便利店。

去年冬天,我从豆各庄在午夜回到地安门的时候还冷得发抖,房间里落满了灰尘一片狼藉。我拖着已经不太会散步的双腿在寒风中跑到好邻居,抱着大袋的各种饮料、啤酒和食物,和一包兰州,回到自己的窝。

舍友说,两个多月了,你终于回来了。

舍友养了两只可爱的猫,一只叫茶叶蛋,一只叫皮蛋。我才知道,我走那天,茶叶蛋也遭遇意外死了,他才度过了7个月多美好的生命。茶叶蛋有着金黄色的漂亮毛发,院子里的大家都喜欢得不得了,隔壁工地的工人大叔都喜欢跑来都他玩。

院子里还有七八只野猫,经常在院子和屋顶一起玩闹,但是他得妹妹皮蛋却再也见不到他了。曹老师说你不在的时候,你房间里的空调经常半夜自己突然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想大概是茶叶蛋还不愿离开。

地安门西南角一直在施工的仿古建筑竣工了,一直很好奇那是什么,又会是做何用处。当我发现原来这就是复原的雁翅楼时,又看看了这拙劣的东施效颦,一阵苦笑。之前地安门东的玉河遗址的仿古建筑也是这样,把鼓楼东南角挖掉一大块的「时间文化城」项目也是,现在都变成一座空无人烟的鬼城,不知道「钟鼓楼广场恢复整治项目」又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1955年,林徽因逝世前说:「今天,你们拆了旧的,明天你们会后悔,会再去建假的。」其实还有个问题是,这些人「重建」的建筑也好,新建的「世界」也好,总是缺乏技艺,和审美。

其实城市和建筑也和人一样吧,多看一眼,都可能是最后一眼。

其实,一直住在地安门钟鼓楼一带的我,甚至有段时间天天从经过钟鼓楼去上班,天天望着钟楼入睡,却直到今年元旦才第一次登上钟楼和鼓楼,认真在中轴线上看北京的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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