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

不撞南墙不回头

陈天华墓

本文作者: • 归属栏目: 肖翔专栏 • 发表时间:2009年八月31日

踏上岳麓山,越过黄兴、蔡锷、张辉瓒等人的墓碑,顺着一条羊肠小路信步走去,便到陈天华的坟墓前。这只是一个长方形的石质棺椁,几株大树荫蔽。逼人的朴素禁锢住任何一种观赏的闲情。夏天,风儿在俯临这座无名者之墓的树木之间飒飒响着,和暖的阳光在坟头嬉戏;冬天,白雪温柔地覆盖这片幽暗的土地。无论你在夏天或冬天经过这儿,你都想象不到,这个小小的、隆起的长方形包容着清末民初的中国最伟大人物当中的一个。他就是新化陈天华,《警世钟》和《猛回头》的作者。这两部作品和邹容的《革命军》鼓动了那个时代的风潮。今天回望那个时代,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赞叹这两个出生内陆、留学日本、江湖气十足、早逝的血性汉子。之后,高唱《大乱者救中国之妙药也》,武昌三镇的民国旗席卷全中国。天华有功焉!

最欣赏是他朴素的《绝命辞》。文中,解释自己为何自杀后,他勉励同胞“坚忍奉公,力学爱国”,并用主要篇幅讲他对中国革命与去向的最后思索。

他先谈革命问题,他把革命者的动机分为两类:功名心和责任心。功名心重的人,容易内用会党,外恃外资(外国支持),最终导致革命走弯路。“鄙人之于革命,必出之以极迂拙之手段,不可有丝毫取巧之心”,他希望使中等社会皆知革命主义,之后逐渐普及到普通大众。因为如果大多数人不知道革命的真实含义,立即实行,不是救中国,而是乱中国。为筹划革命,陈天华曾经和湖南会党密集接触,还赠送给他们枪支,但悟性过人的他知道他们终不足恃,正如赤眉、绿林军并不足以成就刘秀的帝业。1905年,陈天华与孙中山在东京见面,见面第三天,陈天华就在同盟会的成立大会上担当机要,并为机关刊物《民报》撰稿。那时孙中山的革命努力一直集中在会党和外资(如日本,孙中山曾许诺割舍东北换取日本支持)。看得出,陈天华在政见上和孙中山有很大不同。孙中山活泛些,甚至有些理想主义;陈天华拙朴些,颇有湖南人骡子劲头。陈天华更像一个士——夫不惟事己欲做之事,事己当做之事,谓之士。他为同盟会成立后撰稿,就为明证。他的死更是证据。鉴于1905年12月7日的《朝日新闻》评论污蔑中国留日学生“放纵卑劣”,为惊醒国人“坚忍奉公,力学爱国”,恐同胞不见听而或忘之,他以身投东海,“为诸君之纪念”。“我不自亡,人孰能亡我者!”,天华之谓也。后人的猜测、苛责实在多余。这是性情男儿之死,有重于泰山。

在革命的技巧方面,他一扫《猛回头》中浓郁的仇满情绪,不赞成那时遍地的民族主义者呼号的“汉满不并立”,“鄙人之排满也,非如倡复仇论者所云,仍为政治问题也”,建议中国革命者效仿日本明治天皇安置德川庆喜那样善待满清皇族。

之后,他谈到对“利权收回”“日本”等问题的看法。这些全是当年的时事热点。1905年,全国许多省份掀起抵制美货的运动,他批判了锁国主义者的消极方法,建议把握与外国交道的机会,培养自己的人才,之后如果主权回复,就可以“吸收外国资本,开发中国文明”;1905年,日本在中国国土上击败俄国,这一事件的影响要很久才能看出来。当时,亚洲有些知识分子是怀着欢喜的心情看待日本的胜利,孙中山是一个,陈天华算半个。在陈天华看来,俄国是更大的敌人,胜利的日本是我们在东亚的师傅,他对日本还是怀着很强的警惕心。

陈天华在绝命辞中写道:凡作一事,须远瞩百年,不可徒任一时感触而一切不顾,一哄之政策,以后再不宜于中国矣。

陈天华在1905年12月8日蹈海自杀。1905年,风起云涌的一年,这一年发生的许多事件对中国的进程影响深远。1905年,清政府、立宪派、革命党都有大的举动。现列表如下:

清政府

5月15日 北洋六镇新军全部练成,共计7万人。

7月27日 清廷派大臣出洋考察各国政治。

9月2日 清廷下诏废除延续1300余年的科举制度。

9月4日——复旦大学成立。

10月,袁世凯在直隶省河间秋操。

12月4日 清廷选派宗室出洋,学习武备。

立宪派

1月29日 东京中国留学生开会,请朝廷立宪。

3月28日,热心维新的清末外交官、诗人黄遵宪逝世。黄在1877年(光绪三年)以参赞出使日本,时值日本明治维新十年。他悉心了解外情,所作《日本国志》,就明治维新阐发变法思想,成为戊戌维新的启蒙读物。

9月5日,日俄双方在美国签订了《朴茨茅斯条约》。日俄战争后,立宪派鼓动新一轮宪政。这次战争很大刺激了中国知识分子特别是留日知识分子的神经,让他们从中看出专制国(俄国)永远无法战胜立宪国(日本)的道理,促进了中国的立宪民权运动。

革命党

2月 王汉行刺铁良未能实现,愤而自杀。

2月 陈独秀等人秘密集会组建岳王会。

4月3日 邹容离出狱70余日,死于狱中,年仅20岁。

8月20日 中国留日学生在东京正式成立同盟会。

9月25日 吴樾刺杀五大臣未成身殉革命。

11月26日 中国同盟会机关报《民报》在日本东京出版,在发刊词中,孙中山首次提出“民族”、“民权”、“民生”三大主义。

1905年是晚清史值得研究的一年。吉尔伯特·罗兹曼主编的《中国的现代化》一书称:“1905年是新旧中国的分水岭。它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在我个人看来,有这么些关键字:科举废除、日俄战争、同盟会、三民主义、北洋军、预备立宪……

陈天华死后并不孤单,他和湖南老乡姚宏业一道葬在岳麓山。这个老乡于1906年感中国时事和陈天华之死,伤痛不已,投上海黄浦江自杀。1906年5月23日,他俩的灵柩归葬于故乡湖南的岳麓山。送葬队伍万余人,绵延十里,“全城学生制服行丧礼,万人整队送之山陵”,岳麓山上缟素一片。如今他俩的棺椁并排躺在岳麓山半山腰,历经百年雨雪的吹打,石质的棺椁呈浅绿色。夕阳下,一派肃静。山上几棵枫香,栽种于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山下,岳麓书院毅然守候着岳麓山,守候着一千多年的沧桑。

 后记:

听着矶村由纪子《风居住的街道》,完成此文。希望诸君有机会攀岳麓山时去看看陈君天华、姚君宏业的墓。相比于黄兴、蔡锷的墓碑,他们的墓很不起眼,但朴素凝重,一如那个时代男儿的血性。我很喜欢林觉民的《与妻书》。至情至性。本文引用的《绝命辞》来源于张岱年主编的中国启蒙思想文库《猛回头——陈天华、邹容集》,辽宁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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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陳天華,字星臺,湖南新化人。幼飯牛,有奇氣。十五入蒙塾,始發奮讀書,過目不忘,善穎悟,似讀書極多者。讀書一二年,即應新化書院月課,輒冠軍。由新化事業中學堂派送日本留學,發揮亡國之痛,專從事於著作,有猛回頭警世鐘獅子吼諸書,喚起國魂。國內革命思潮所及,軍人學子皆受其賜。同盟會之革命方略,亦其手澤,因日本取締中國學生,日報紙辱學生為放縱卑劣,蹈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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