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

不撞南墙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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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盐·无言——累卵下的旁观

本文作者: • 归属栏目: 邱靖专栏 • 发表时间:2009年八月31日

一个两千年前的故事:奇丑无比的无盐女钟离春以哑谜进谏齐宣王,只做了扬目、衒齿、举手、拊肘四个动作。满朝文武都不能解开这个哑谜,无盐女公布的答案是:“扬目者,代王视烽火之变;衒齿者,代王惩拒谏之口;举手者,代王挥谗倭之臣;拊肘者,代王折游宴之台。”齐宣王当即采纳哑谏,纳无盐女为齐国王后。

接到任务自然令我跃跃欲试,但那种出发前的兴奋只是一种出于自我实现需求而萌发的热忱,它将被随后的日子中双眼目击以及双耳倾听到的一切迅速冷却,一度冰冻僵硬。

那一个星期二,我刚走出单位,就见到一辆警车停在一家拉面馆门口。那家拉面馆是一家青海的回民开的,我中午也常在那解决午餐。他们都是很老实巴交的人,这点从那些清亮的眸子就能看出来。他们一家子人晚上就住在二层的阁楼上,白天就出来忙生意。按城管的说法,这些开小饭馆的人,也包括其他底层的无北京户口的人,统统都要迁到三环以外去;国庆的那三天饭馆不许开业,国庆以后也不许从三环外迁回来。可以想象,以后他们将要为在北京的生存和生活支付更多的物质成本和时间成本,当然还有心灵上的创痛。这是谁的首都?而这又是谁的国?

那个周二所见的一桩“小事”,对于我的冲击是很大的,然而或许对于共和国来说,不过是管中窥豹罢了。跟踪社会新闻,不可避免地接触到许多阴暗面。而人固有七情六欲,自然避免不了凡人的哀痛和匹夫之怒。当我面对众多期待的眼神,却又深知能为他们做的实在有限的时候,那一刹那由衷地感觉到人的渺小。不计其数的他们是渺小的,而不计其数的我们也是渺小的。

1985,当我听到这个年份时,那份无奈的震惊几乎让我陷入绝望。我突然在想我继续从事这份工作还有多少意义,又能改变什么?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访民,她的访龄比我的年龄还要长。一无所有、残废、植物人、东躲西藏、草木皆兵以及死亡,这个群体出于对体制最后的信任,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换得的只是这些,而不是他们预期中的正义。京城的遭遇,击碎了他们在沼泽中挣扎最后的希望。

信访部门的大门前挤满了访民,他们在漫长的排队等待之后换得的接待就是填一张表格,然后等待回音。而回音呢?一些不大敏感的事情在中央和地方的磨牙后或许能得到解决,而更多的则是石沉大海。许多面包车在信访部门门口徘徊,他们都是附近小旅馆的老板,专门招揽访民去他们那住宿。当然,肯去住店的都是新访民,还对信访部门抱有希望的新访民。这些旅店在西南二环一带到处都是,60元一个普通间(两张床)——这是一个通价,似乎已经形成了隐性的行会。陶然亭桥下有人摆摊,专门兜售一些复印的资料,都是各个部委的地址、乘车路线、联系电话以及一些和信访有关的法律法规,1元一套。我问摆摊者生意好不好做,他们说不太好做,访民都没钱。

那个周四,我在陶然亭桥见到了这样的一幕。一个中年汉子和一个中年妇女厮打,男的将女的裙子都扒掉了,还撕扯女方的衣领,当街耍流氓。一些路人纷纷上前制止,并有几个人打电话报警。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介入到这样的事件里去,陶然亭桥对面在十五分钟里有两辆警车呼啸而过,我一直招手,但就是没见到它们转弯回来。最后,耍流氓的人跑了,警察还是没来,有当地的居民说,这个耍流氓的是访民,平日里经常偷水管,但警察就是不管。当政府在职责范围内长期不作为,这种缺失将导致更多的事端。一些问题得不到解决的访民,滞留在北京,没有经济来源也没有别的出路,在边缘化之余就只能用踩踏法律红线的方式进行生存博弈。而访民耍流氓,可能是性压抑的结果,但这种结果是什么导致的呢?

8月4日的“LRR事件”反映的只是冰山一角。一个年仅20岁的安徽姑娘进京上访,被驻京办关押在丰台区聚源宾馆的小黑屋里,被看守强奸;强奸发生在凌晨,引起了其他狱友的同情和愤怒,他们愤怒地砸开了铁门冲出牢笼,幸而在路上遇到了《南方周末》的记者,事件得以曝光。

读过吴思先生的作品《血酬定律》的人都知道,这种小黑屋可以称之为“灰牢”。它们是政府部门操纵的场所,不能称之为“黑”;但它们又不是合法的监狱,关押的也是没有触犯法律的良民,也不能称之为“白”。学习班和小黑屋,则是同一事物“灰牢”的两面。而驻京办雇佣的看守或者打手,则都是在社会上通过非常规途径招揽的,不少人原是无业游民。这在《血酬定律》一书里也有个称呼,叫“白员”,顾名思义就是不属于正式编制但是为体制效力的超编人员。

我不能不想到从小就熟读的《水浒传》,那似乎是千百年来不断轮回的中国社会的真实写照。秉公守法的军官林冲如何一步一步被逼上梁山,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在山神庙外杀死了三个公务员;为民除害的打虎英雄武松,从一个执法者变成血溅鸳鸯楼的杀人魔王。前些日子的杨佳,不正是当代的林冲、武松么?“你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给你一个说法。”他们寻求不到国家机器本应给予的制度正义,就只好以生命为代价换得心中的审判。

如今,共和国已历一甲子,却已疲于奔命。以维稳镇烽火之变,以绿坝塞进谏之口;以厚禄豢谗倭之吏,以GDP垒游宴之台。危乎?危若累卵。作为一个媒体人,本不应当介入事件。然而人都是有血有肉的社会人,不可能做到什么事情都以一个绝对旁观的姿态去描绘。将一切的责任推给一个不具体的概念——体制,却没意识到自己本身就是体制的一部分,是很不可取的。迫在眉睫的燎原之火,总有一天会让人无法旁观,可人们依旧冷静,似乎不从不恐惧覆巢后的灾难。

我们就是体制,而不是可以轻易撇清身份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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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将一切的责任推给一个不具体的概念——体制,却没意识到自己本身就是体制的一部分,是很不可取的。””我们就是体制,而不是可以轻易撇清身份的旁观者。”一个月前看这篇文章时,这两句话触动了我。我属于那种喜欢抱怨体制的人,直到一个月前,我才意识到我要停止抱怨,因为我本身就是体制的一部份,我可以先改变自已。再后来,陈堃“不等不靠不抱怨”的主人精神让我更明确自已可以做什么。一个月后的平安夜,回来看看12月的稿子出来了没,打算给自已一餐平安夜精神盛宴,同时也想表达一份心底的祝福,祝福南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