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

不撞南墙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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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伙

本文作者: • 归属栏目: 老特专栏 • 发表时间:2009年九月30日

今天是元旦的前一天,2008年的最后一天。关于这一天的名称,我一直以来很疑惑。一年的第一天,叫元旦。那么一年的最后一天该叫做什么呢。在这一点上,中国古代的劳动人民就比较有见地,给农历的最后一天发明了除夕的名字,还加上一段神话故事作为创意说明。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一天没有什么大意思,因为没有继往开来的感觉。世界各国领导人都做新年讲话,没有做年底讲话的。而这一天夹在元旦和圣诞两个蛋之间,着实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物件。

老特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一天和往常一样,睡个懒觉,起床洗脸,然后坐着发呆。正当这一切有条不紊的发展到老特该脱了衣服上床睡觉的时候,一个电话让老特的生活发生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改变。电话的内容是:老特,醒了没?他妈的别忘了晚上同学会啊。

这熟悉而遥远的声音,让老特迟疑了一分钟。思绪回到了四年前那个落花满地,柳绿桃红的时节,似乎有那么一群人,把青春放纵的留在记忆里。一个个脸庞,模糊极了。渐行渐远的歌声中,突然有一个人回眸一笑,让老特那尘封已久的记忆瞬间苏醒过来。老特失声喊道,我操,这不是王二麻子么。

“二麻子,是今天晚上么?好,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老特忽然感到一身轻松。为什么,他说不出,只是莫名的有一种类似电影演员入戏的感觉,眼前闪现出一幅幅男欢女笑,觥筹交错的画面,意识也渐渐虚弱起来。

“他妈的怎么睡着了。”老特嘟囔了一句。

同学会是一个很特别的活动。一群多年以前一起拖着鼻涕泡傻跑的青瓜蛋子,或者是当年少年壮志洒泪践行在大学门前的有志青年们,重又济济一堂,在同学的名义下,或吹牛,或骂街,或伤感,或痛哭,等等。而事实上,这是一个远比这复杂的集会。一群散落在不同社会的不同层面的人,聚集在一起,比较着彼此的生活,打听着别人的隐私,议论着以往不敢议论的人。这一切都掩盖在浓浓的友情之下。想想都令人毛骨悚然。

从往年的经验来看,同学会的活动内容一定包含聚餐和唱歌。这的确是两项为数不多的可供一群剩余精力无处发泄的年轻人,以不危害社会治安的途径放松的选择。一群人热情洋溢的走进饭店,那是早就预定好的自助餐厅。普通的饭馆是装不下这么多人的,装得下老板也不想放进来,这帮人大呼小叫间就能把老板的生意搅黄了。自助餐是个合适的办法,标准的AA,想吃什么自己拿,对这些平日里基本兰州拉面的刚当上白领的人来说,是难得的洋荤。同学会正是开这个洋荤的好借口。

老特这时候坐在靠角落的一张沙发里,眼皮开始打哆嗦,毕竟都是准备上床睡觉的人了。忙乱间袜子一黑一白,新衬衣下面也忘了把短袖衫换下来,为了不让人家看出自己的窘劲儿只好缩在角落里。不过倒正可以从容的观察眼前这一群食色男女。他们一个比一个兴奋,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终于参加到了一场自己的职位不是最卑微的一个的晚会。这里没有老板,都是办事员。有的笔挺西装,向天下昭告自己是身居CBD的雪白领,有的仔裤POLO,摆出一副悠闲而有幽默感的嘴脸,证明自己是个懂得生活和工作的成功人士,而且正在IT界服务,还有的戴着方形短领带,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的宽边大眼睛,谈笑间不时抿一口手边的鲜榨胡萝卜加黄瓜汁,告诉别人自己身在设计界的鲜为人知的幕后故事。老特坐在沙发里,并不想说话,其实他也可以充当工作在CBD里面的懂得生活和工作的设计界人士,不过他觉得自己白天在公司跑来跑去找领导签字这种工作内容没什么好提的。

眼前的盘子早就吃空了,不过老特实在懒得起身去拿,要穿过摩肩接踵的各种白领、IT界和设计界人士,让他觉得不如坐在沙发里就行。东张西望的时候,老特透过人缝看到了王二麻子,独自坐在一张椅子上吞云吐雾,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老特觉得应该过去聊聊。

穿过隔在老特和王二麻子之间的人群时,老特感到很费力,不时的遇到来自四面八方各种性别和脸型的人敬酒,他们个个都满脸欢笑,热情的可以滴下水,干杯干杯,干完了还有人满上,让人觉得温暖极了。不过老特并不温暖,因为他发现这群人自己一个都不认识。同学了四年还不认识,老特想想,咧嘴一笑。

喝了差不多一瓶,老特终于来到了王二麻子的座位旁边。麻子吸完一支烟,正在烟缸里蹂躏烟屁股。

“老特啊,刚才没看见你,人太多。”

“我就在那边沙发。”

沉默。

“老没见了,忙什么呢。”老特喝了一口酒。

“挣钱吃饭呗。你呢?”

“一样,上班下班。”

“女朋友怎么样?”

“挺好,就那样,一礼拜见不着几回,不是她加班就是我加班。”

“租个房子一起住呗,晚上至少见得着。”

“房子……太贵啊。”老特又喝了一口,没有马上咽下去,含在嘴里几秒钟,再分几次放进肚子,现出吃力的表情。

“什么都贵,就是咱自己便宜。”二麻子挪换了一个姿势,看着老特。

“哼。”老特鼻子里滚了一声,算是回答。

沉默。

“今天来的人真多,你看见老范了么。”二麻子决定缓和一下越来越浓重的深沉。

“看见了,那边戴眼镜那个么。变样了,还梳个分头。当记者呢吧?”

“听说升首席编辑助理了,咱们同学几个他算有出息。”

“嗯。前几天两个区里的常委下台,听说是他们报社捅的。”

“区里算啥,报纸是省里的。区里面当地头蛇当惯了,又不愿意打点,早晚的事。”

“嗯。”

“区里面太嚣张,眼里哪有公权。企业家当个常委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似的。真把自己当代表了,代表自己的钱。报纸电视,舆论监督,嚷嚷了多少年,不就这么回事。”麻子声音略略提了一下。

“唉。”老特习惯性的抿一下嘴。大学期间养成的毛病,高谈阔论之间常常抿嘴用口水湿润嘴唇。不过今天,老特抿完嘴并没有说话。

“那个是谁啊。”老特抬头问。

“哪个?”

“穿条绒西服那个,蓝领带。”

“祥子。”

“哪个?就咱们当年去广州那个?”

“对。后来不是去了国企么。听说混的不错,你看,递名片呢。干企宣,接触的人多,慢慢就混开了。”

“哦……”

“好像快要结婚了,弟妹我没见过。”

“你还好意思给人家叫弟妹。凭什么当哥啊。”

“倒是。”二麻子弹烟灰,把烟灰弹到了烟灰缸外面,赶忙用手指抹掉。

“不知道国外的几个过的好不好,这次都没来。”

“国外啊,也就是那样,世界上哪里不都有人,哪里不都得混。有人就得社交,混就得消磨自己。”

“说起来这国企民企公务员,媒体金融研究生,咱们同学干啥的都有。”

“是呗。人在社会上呆着啊,久了,就浸透了,也看开了,干啥不都一样,前途,什么是前途。当年夜里学校湖边的路灯?南社胡同那麻辣烫摊子?去广州的铁皮火车?我只记着找工作挤破头的招聘会,阴阳怪气自以为是的面试官,还有祝你前程似锦的拒信。”

“得了,过去这么久了,还提什么。”老特看起来好像不以为然。

“不提,哼。”麻子用鼻子喷气。“什么滋味你最清楚。”

老特不说话,盯着麻子。麻子被盯毛了,扭头看别处。

“唉。”老特又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未老先衰了,学会叹气。”

“不想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就叹气呗。”

“我们心里都老了。不想评论,评论社会,社会漠视你,评论工作,工作鄙视你,评论生活,生活轻视你。只好叹口气干活吧。可是我们这样的人,不评论,如何思考呢?连评论给自己听都感到索然无味了,生锈了。”

“社会要我们少说话,多做事。”老特自己斟了一杯酒。“可是做什么呢。我们当年立志靠思考吃饭,我们靠思考使社会进步。不过,社会并不需要这么多思考。或者说,我们根本思考不透社会吧。”

“你又他妈深沉。”

“我是深沉,我他妈快沉下去了。”老特说出他妈两个字,感到轻松些了。

“有人好有人坏,你看着一屋子人,还有几个记得啥叫理想。我他妈也忘了。”

“你没忘,你就是自己忽略自己。”

“我他妈有办法么?我倒想追求一把,代价多大?毕业的时候我觉得啥都不是困难,现在呢,他们啥都是困难。”

“人乏了。才几年,就都乏了。”

“真是乏了。”二麻子这句话没有说他妈的。

“你那公司怎么样了。”

“就那么回事儿。民企嘛。”

“老板一人说了算?”

“那倒不是,是老板,老板老婆,老板侄子,老板外甥媳妇,老板司机老婆,老板舅舅家的三表哥说了算。”

“哼。”老特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啥,你不也是。”二麻子也笑了。

“对。”

“满头都是领导,你指挥谁啊,只好指挥自己喽。”

“我也累了,混了几年不知道自己干啥,整天给老板擦屁股。”老特欲言又止,大概又想叹气。

“老范最近也不顺。”

“我知道,不就是祥子他们企业开化工厂的事儿。”

“是,你说这叫啥事儿。老范也是,查黑幕你查到祥子他们企业头上,祥子他搞企宣,以后两个人怎么见面。”

“这你不用担心,各为其主,拿钱办事。老范不会不明白。”

“我担心也没有球用。老范又倔,挖来挖去,不也就是那么回事儿?手续没办好,环评没做好先上马项目,这种幕后听都听厌了,这叫什么,这叫政府支持企业的合理快速发展。”

“老范也是有理想哩。”

“嗯。我们的国家都有理想,要不然当年就不会有朱镕基了,朱镕基上台的时候就不会立下三个军令状了。不过,理想要是坚强,老朱也不会下台哩。”

“很复杂的。”

“对,你原来就喜欢说:很复杂的,也不知道你想些什么,瞎耽搁自己。这是惰性。”

“嗯。因为懒得去想。”

又是沉默,两人像在演《建国大业》,一个目光凝重,一个眉头紧锁。事实上,老特因为犯困而目光凝重,二麻子因为烟瘾止不住但烟却没了而眉头紧锁。

二麻子在国共两党的谈判陷入僵局时率先发话了。“老特,还有烟么。”

毛主席给二麻子上了一支烟,中南海。“将就吧,我没好烟。”

“行。”

吐了一口烟,国共合作的谈判可以继续了。

“还记得二妞么?”吸上烟的二麻子精神了些。

“记得,不是跟老四一直很好,毕业分手的时候他妈挺感人。她今天没来?”

“来了。来了一会儿就走了。你肯定没看见她的车,奔驰SLK250。”

“好车。丫头混的不赖吧。”

二麻子撇撇嘴。

“嫁得不错。有王老五看上了。”

“别说人家是王老五,大刘也不老啊。”

“对,是。王小五,他爸才算是王老五呢。”

“我是真没想到,二妞能看得上大刘,看那一脸褶子……”

“你这叫什么话,大刘好歹也是咱们同学。为什么二妞就不能看上大刘,我知道你看不惯大刘那样。”

“你就老是当好人。你自己摸摸良心问问,老四这件事上,还不够尽心么?他自己平时裤衩上都是洞,也舍不得换一条,省着钱给二妞买化妆品过生日。老四惹着谁了,自己这么难受?毕业的时候你看不出来老四心碎了么?”

老特抓着杯子干了一杯。

“这事儿,我不知道怎么说,老四这人,真是好人,大学的真弟兄他算一个。是二妞变心了。”

“老四现在还他妈在广告公司天天熬夜。”

“你要是二妞,你也会走的。”

“我?我肯定不会放弃老四。”二麻子一脸不屑。

“别这么肯定。谁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一边是有钱又爱他的,一边是爱他却没钱的,你选哪个?你别说大刘不爱二妞。我知道你替老四不平。可是社会就是这样,大学毕业的女孩子一个比一个脆弱,不快点,韶华就没了。等你四十了,还有心思买时装么。”

“老特你居然说这种话。那你跑到那山沟沟里是为了啥?”

“别看我。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这个时代人的价值观不断瓦解有不断重构,光怪陆离。即有为了物质愿意出卖自己给人家当妾的,也有愿意相信另一个人比自己更重要的。时代造事。这个转轨的年代,时代的车轮二十多年前就隆隆滚动了,你我,同龄人,不是这样走过来的么?”老特喝了口酒,张张嘴,还想说。

“我们是时代的产物。”

“老特你又深沉。”

“我假清高。你以为我不想自己有哪个远房亲戚突然他妈病死了,遗嘱留给我十个八个亿,我这辈子就不用天天奔命了,我把你们全都招来,办杂志,办报纸,拍电影,搞动画,我们就不用一辈子不知道干什么了。可是我也知道,如果我真有了十个八个亿,我就不是我了,我也不想办杂志拍电影了。”老特一口气说了很多。

“哈哈,我们都是不厚道的人,喜欢钱啊。我有了钱先把老四赎出来,让他自己当创意总监去。”二麻子显得有些迷醉,眼睛里似乎闪着光。

老特笑着没有说话,面前的酒瓶子已经空了。

“我们难道老了么。”老特的声音听起来让人动容。

二麻子坐直了看着老特的脸。

“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去干兼职发传单,你说你要把全世界人身后的故事写出来么?”

老特皱着眉头。

“老四那时候天天住在广告公司加班,狗蛋一个人背着被子去北京找工作,你都记着么?”

“我记着。”老特有点发颤。

二麻子也不说话。

“你看着一屋子人,他们活得好么?你再看看你,你活得好么?”

“我不知道。别问了。”

“长风破浪应有时。”二麻子喃喃道。

“我醉了。”老特抹一把脸。搂着二麻子的肩膀。

“我们上学做了四年的梦。现在怎么不会做梦了?”老特笑起来。

人影还在眼前晃来晃去,二麻子起身去拿酒。老特躺在沙发里。明天元旦,还有假。老特不住的想起那些泛黄的场景,觉得自己像个老的快死的人,在回顾自己的一生。那些阳光,那些鲁莽,那些拳头,那些清癯但是坚强的眼睛,那间阴暗的出租房,那些渺小却又不断挣扎的生活。老特转动着手里的辈子,透过厚实的玻璃,看着眼前被撕成一条条的景色。二麻子在远处,被一个高个子拦住说话,好像是大头,看不清楚。老特突然想到了自己,想到了上晚班的女朋友。老特笑起来。

许久,二麻子走回来,摇醒老特。“收工了。”

老特骨碌坐起来,问:“散了?”

“散了。”

“回家!”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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