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的缘分
本文作者:林纯 • 归属栏目: 林纯专栏 • 发表时间:2009年十月31日想法们组成了一个具体的世界。一个想法,就是一个具体的存在。它产生于两个思维活动的交媾,或者一个思维活动与外界物质的交媾。比起现今人们生育的计划性,想法们的出生带有更强烈的偶然性。但是由于不知道它们的世界的界限,我们也无法为他们会不会过得过于拥挤而担忧,因此不妨认为它们的世界大之又大,它们依仗自己本身识别异己,而不是出生身份地位这等虚物。而自诞生之日,想法开始赤条条地游荡,看看天空,踢踢石子,累了坐在路边。直到有一天,它遇见到了另一个赤条条的想法,“唔,它跟我一样是黑色的。”
九月底,我在广州的一把椅子上和W莫名激动地说什么。记得某一分钟谈到“梁文道”。怎么会谈到他呢?我至今都觉得纳闷,两人都没看过他的书,因为“虽然人看起来很有趣,但是还有太多好书排在前面没看完。” 于是就只谈了一分钟。W自上了儒释道之道,总免不了要跟我灌输“读书无用”。一年前我因为这个勃然大怒(当然他不知道),懒得和他说话。而当我独处时,却摆脱不了他所说的。想了许久,明白了我的“勃然大怒”,其实是“恼羞成怒”。所谓“无用”,是指无社会效益产出。我以前老用读书给个人精神带来愉悦感来和W争辩,其实不是一直在打自个嘴巴吗?我的精神愉悦感,算什么有用呢?我做科学,事实上也大部分是为了思维上的乐趣。我敢说很多愿意做科学的人是这样的。就连研究一个病毒,开发疫苗这种有可能有实际效益产生的项目,从个人的角度上来看,是为有挑战性,为好玩而做,何况那些(这占绝大多数)几乎看不到有什么有实质性生产投入的项目呢?有朋友争辩说,袁隆平呢?他也是科学家,开发的水稻新种多有价值!在我看来,袁隆平更多是个农民(“农民”绝对是个中性的身份称呼),而不是科学家。农民和工人才是创造了实际效益,才是有用的。这里我决不是在绝对化读书人,农民和工人的区分,因为很多时候他们的界限并不明显,也就是说,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什么用。我只是在挣扎着看清自己的社会位置,原来也只是个极其边缘又没什么用的人。很多自以为是的人也是。但是不用自卑,这也是生命的一种状态。同时,读书,又利用我们对读书这回事的崇敬和信任,把我们原有的很多天然的信条和情感给排挤了。每当我想到这么多年的读书活动已不知不觉地在我体内置入的一整个外来的思维框架,而当我觉悟时却只能继续受其摆布,不可能将其剔除时,我就惶恐不已。
11月2日早上,爬起来挂了下电驴,在首页上看到卢广仲的新专辑《七日》。令我惊讶的是,短短两天,这张专辑下面,居然是满满的几百条争论:粉丝Vs非粉丝。这早是司空见惯的事了。然而这会儿我突然看着自己,道,为什么你从来没有为一个你喜欢的人被别人非议而大发雷霆,激烈争吵? 我更像是个古代人,听书听曲听戏,摇头晃脑,击节打拍,却不为说书唱曲唱戏的和别人站两排对骂(古代捧角还是有的,但心态与今相去甚远)。从一个“下九流”身份进化到这么万人追棒的身份,演艺圈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晚上厦门市图书馆有梁文道的讲座。我一大早地去占座,心里是很想见他,见见这个该是很有趣的人。听说有签售会,我还托杨小艳买了本《我执》,想着顺道要下梁文道的笔迹。今儿突然变天了,冷风大作,雨点飘洒。我还很不合时宜地胃痉挛呕吐不止。
人多,塞满了每个空隙。讲台的四周塞满了席地而坐的人,还有“一条”人从入口延伸进来,看起来像是个人肉T台。突然只见人群骚动,想必是梁先生破道而来,看不见头顶。他身着白色中式上衣———看来这是很多中国知识分子上台演讲穿的安全服,普通人一个。我身后响起一个整齐,响亮,兴高采烈的招呼,“梁道长好!”是一群面庞发光的男孩子。梁先生的讲题是“阅读的寂寞与虚无”。他开始讲阅读的发展史,从古希腊,古罗马一路演变。在此,他浓墨重彩地讲了“朗读”。在古希腊和古罗马,盛行的是口传文化,贵族子弟是不识字的,识字的是下九流,专门来为主人读书的。学习在当时是一种集体行为,听识字的下人朗诵,贵族们互相交流,监督校正,以保证每个人学到的都是纯正,没有个人偏见的文化。梁先生联系到08年的文艺片《朗读者》(“The Reader”)。在那一段道不清楚的男女关系中,文盲Hanna处于一个绝对强势的地位,而识字、才华横溢的Michael却是有求于她的。Hanna常说,先读书,再上床。而她虽不识字,却对史诗中,小说中描述的人物,情感和世界有不亚于识字的人的敏锐和理解力。这真像是在德国纳粹时期的一个古希腊式学习行为的再现,多么奇特!这一段我听得砰然心动,比我看《朗读者》时更甚!我知道“朗读”的血与肉,因为一直在践行。而我不知道的是,梁先生,乃至那批古希腊,古罗马人都在践行,在不同的时空。我由此产生了更大信心,人皆有灵,虽是普通人,也得以捕捉到宇宙中的美和真理,因为它们本来就在那儿。它们一直在那儿,不只属于古代人,高人,牛人,它属于发现它的人。我感到灵魂膨胀,因为自信和快乐,虽然不能像梁先生那样引经据典,抽丝拔茧,但是手中紧握的竟是同一个东西!(虽然境界确实有差别)
接着,梁先生把“阅读”拉到近代。“阅读”在近代是被禁锢而孤独的。文字被囚禁在字上,阅读行为从有声的集体学习演变为沉默的个人活动。他描写一个人在一只蜡烛,或者一盏小桌灯下读书的情景,用他那颗学哲学脑袋,手术刀式地讲画面的每一个细节,人物的每一寸体验。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伊塔洛·卡尔维诺(Italo·Calvino),或是保罗·奥斯特(Paul·Auster)在台上朗读自己的作品。他们注视着人们习以为常的现象(比如一个光晕)或情感(比如某一刻的静默),追踪它们细微的运动,赋予它们梦幻的情感,然后你觉得每颗尘埃都有它不可忽略的哀伤。我近两年来为这种风格的作品着迷,因为看到居然有人透过一颗灰尘就能看到一个崭新的充满情欲的世界,是多么美妙的事,简直就是一场冒险。我没想到,被称为“公共知识分子”的梁先生,也会有这样的心思和趣味。他果然,是个有趣的人。更有趣的是,在后面读者提问时,有一个人指出梁先生的演讲过于个人化而忽视了公众性时,他说,这个我也意识到,但我就是喜欢这样,并将继续这样。
然后,梁先生开始宣扬“读书无用”!听到这个词时,我差点大笑出来,想马上打电话给W,让他亲耳听听另一个人在一个他没有来过的地方,讲他讲过的话。然而不同的是,梁先生说,我虽然总是在做些无用的事,但是诸位不觉得,这世上有用的事通常很无聊,无用的事反而很有趣么?这话倒是解了我在文章开始诉说的“恼羞成怒”的心结。承认自己无用固然是一大进步,但是心里总有那么些不甘。听了梁先生这番话,掐着自个脖子的手突然松开,是呗,那么就“有趣至死”吧。梁先生说他相信,作家最后是会被他的作品抛弃的(这话肯定不是他第一个说的^^)。真正的读书,着眼于书中所呈现的宇宙的奥秘,人类的命运和情感。这些并不是由写书者创造出来的,而是“它们本来就在那儿”,需要一个传唤官。但是这名传唤官,无论是思维,还是手总也赶不上“作品”,他们费尽心机记录下来的,只是那部“作品”的影子。至此,我相信梁先生也同意“文章本天成”。“文章”在这指的不是那些码在纸上的可怜巴巴的符号,而是大千世界里的万事万物。它们没缺席过,缺席的是我们的心思。当我们通过读书,听戏,看画等方式发现它们时,我们欣喜地将它们吸走,抛下作者这副干尸。这就是为什么作品高于作者。
最后,讲座结束,开始签售。我冻得要命胃又疼,就匆匆离场。虽然梁先生,W和我不相识,但是说不好在“想法”那个世界里,他们仨早就相遇并认出彼此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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