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世入世
本文作者:图腾 • 归属栏目: 图腾专栏 • 发表时间:2009年十二月31日那年五一,很偶然的机会去了湖南凤凰,远离纷纷扰扰的现实生活,恍恍惚惚过了一段日子,待回的时候突然想起那么一句话:想想过去和将来的日子,顶多活得狼狈,浮得半生半日闲。闲下来的时候,总觉得无所适从,而当真正忙碌起来,又承受不起疲于奔命的节奏,人就是这么矛盾地活着,并且毫无缘由。
最近看到朱光潜先生一句话,叫“以出世的态度做人,以入世的态度做事”,确实有信服的地方,简单的语言,说出人生极复杂的道理。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白驹过隙。而凡所有人所有物,不过这匆匆舞台的演员和看客。常言浮生若梦,过去把这话当做消极的思想来批判,但其实谁都明白,人生到底是一出悲剧。你总是站在一座桥上看风景,而看风景的人在桥下看你,谁都是旁观者,谁都是当局者,走不出的是同一样的命运轮回,不同的是形式,不变的是过程和结局,管它多少细水长流。此样的洞察,人们不免落入一种苍茫的悲凉,获得某种顿悟。参透一切苦厄,看破红尘世故,超然于俗事与自我之间,豁达、潇洒,了无牵挂,无忧而有喜。这就是“出世”的思想,简单的说,就是把世事看淡。
废名《街头》里面都这么段话:行到街头乃有汽车驶过/乃有邮筒寂寞/邮筒破/乃记不起汽车号码/乃有阿拉伯数字寂寞/汽车寂寞/大街寂寞/人类寂寞。寂寞不是“静”的同义,是孤单、冷清,是作者对尘世的否定。倘若中国后来如果不是受了一点佛教的影响,文艺里的空气恐怕更陈腐,文章里恐怕会损失好些好看的字面,这是废名的理论。周作人称其诗艰涩难懂,读者甚少,而能读出其玄机的人不多而得其名。而不同于同行对西方思想的趋之若骛,只身一人瞪着八大山人式的怪眼,自说自话不礼不睬而有超然一切气魄的这位:寂寞诗人,不受佛家文化的深远的影响是难以做到的。而说到底,看看是寂寞,也许是虚无,不过是埃尘。
我们这么来看,汽车是人类的躯体移动加速的交通工具,邮筒是人类思维的交通工具,但是都没有使人类精神处境改变——人类依然寂寞。这不仅仅是对现代化进步的质疑,实质上是对社会进步的否定。当然,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样的定论更适合于资本主义世界,而我细细想想,大千世界逃不出一张网,定论如何谁都逃不了。道家主张“绝圣弃智”,“回归自然”,在此何尝又不是废名思想的体现。
文章须与社会毫无影响,正如“废名”自以为真的废了名字一样。而恰如鲁迅先生说的:“废名”就是废名,要于社会毫无影响,必须连任何文字也不立。要真的废名,必须连“废名”这笔名也不署。废名的确没有“废名”,“废名”是道家“无为”的同名兄弟,废名是处“无为”之中,却有“有为的妙用”。“废名”不废名,而寂寞又不寂寞,“看破”不看破,而“超然”又非超然。这里竟出现了一个转折。
废名敬重陶渊明,曾作《陶渊明爱树》。陶因不满官场黑暗而弃官不做,而避世于山野之中,作《桃花源记》。而真正的桃花源是否就是这片桃花源,他爱的到底是树还是非树,的确是一个问题。我看初衷应该逃不过荣华富贵的思想,偏偏仕途不顺,流年不利,逼着上的不是桃源,而是梁山。想的是功名,说的是隐逸。含蓄了一辈子,保留了一辈子,欺骗自己一辈子,到头来神神叨叨的隐退不过是藏匿内心压抑躲避现实的一种说法,说来说去,还是离不开“入世”二字。和尚出家尚有酒肉之嫌,何来六根清静,四条八戒。你迫于无奈而转投空门,这本就毫无诚意,自以为“无为”就能做为你消极的收容所,想来确实荒唐。中国人有个自古以来的弱点,死要面子,活着受罪。
所以,以我看,停留在“出世”这一层面上,那就确定有点“消极”的味道了。只讲“出世”而不讲“入世”,则对人生的体悟还说不上全面深刻。有了“入世”对于“出世”的加入和融会,就把人的高低、不同的境界区分了出来。
从具体上看,人活着要谋生,要做事,不论是为自己,还是为社会,都来不得半点虚妄。日出日落,一人一生又能几次这样的景致?因此就要珍惜,决不虚度光阴。春花秋月,赏心乐事,酷暑严冬,黾勉苦辛。每日须过得充实、有意义,有益于人,也有益于自己。积极,有效,把眼前做的每一件事,都看成盛大的庆典,既轰轰烈烈,又扎扎实实。不悲观,不厌世,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去。明知愈走愈接近那谁也无法逃避的终点,却始终是坚定地前行。这样的人生,是摆脱了大悲苦而拥有大欢喜的人生。隐逸说的不是逃避,道家教的不是庸乏,佛家谈的不是无名,要不何来后人所知陶渊明,何来观音如来。尽可以各自淡泊于天上,勿流连人间。这就是入世,也许为名,也许为利,也许为着更多精神的东西。现在的社会到处是社会,没有隐逸的空间更没有隐逸的条件,学着在追求和拼搏中实现自我,未必实现不了超然,未必周旋不到大彻大悟,而整天无所事事,逃脱责任之辈,尽皆唾之以废物。
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遇到和承担了多少不平事,而是他在自己的岗位上,获得了怎样的成长。一个人的能力和他遭遇的不公正,通常成反比。其实,不公正之中就蕴藏着机会和成长的台阶。比如,当别人把该做的事情推给你的时候,换个角度想,只要能承担,做了就是了。在这个过程中,对方在让度辛劳的同时,也把本属于他的成长可能让度给你了。唐五代著名诗僧寒山问拾得,如果有人打我骂我侮辱我吓唬我轻贱我欺骗我,该怎么办?拾得回答: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这种态度,用一个成语叫“唾面自干”,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当“缩头乌龟”。我们老是说要“难得糊涂”,要懂得“吃亏是福”,叹息“既然无力改变现实那就改变自己吧”,但这样的心理平衡术难道不是基于最典型的“阿Q心理”吗?骗到最后骗的还是一个自己。
近代的佛教改革中就提到强调入世。所谓强调入世者,反对把出家变成不食人间烟火。太虚法师就说:所谓菩萨,虽是出凡入圣的超人,但绝非是远离尘俗、不食人间烟火的,“入世度生不离人间,若离人间而谈大乘佛教者,直魔事耳,或仍不出外道二乘也。”佛法并非是隐遁清闲的享受,也不是教人不做事的,而是应该对国家、对社会知恩报恩,故每个人都应当做正当的事业。提倡不违现实生活而行现实佛事,强调随顺世间、利乐有情,把“利他”、“济世”作为学佛的根本,这是近、现代“人间佛教”的一大特色。
其实说到底,要的是打破人们传统观念中的那种“出世”,将其与入世决然分开甚至对立的思想。两种思想本生同根,失之其一,而一无所有。还是回到朱先生的那句话:以出世的态度做人,以入世的态度做事; 拿叔本华的眼睛看世界,拿歌德的精神做人!
标签:入世, 出世, 宗教, 思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