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漈下(多图)
本文作者:周运杰 • 归属栏目: 周运杰专栏 • 发表时间:2010年七月31日六月并不是旅行的最好时节,时值炎热夏季,又是多雨的季节。我们还是决定在端午假期短短的三天时间里去把计划已久的屏南行付诸行动。
据说属龙的女孩可以在雨天祈求天空放晴,在去往福州的动车上女友笑着跟我说。可是当我们抵达福州火车站的时候,雨水拍打着车站巨大的铁皮棚顶哗啦啦直作响,赵春阳的表情略带歉意,好像生怕我怪她没有神龙显灵似的。这反倒使我心情好了起来,同行的同学们也并没有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原来旅行可以不在乎天气。
我是如此享受这样的感觉——和一群同龄的朋友,去到一个新的地方,看一路走过沿途的风景。那种火车驶过铁轨交接处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和窗外飞逝的树,总是不断地在我的回忆中重复播放。
漈下是个什么地方我还真不清楚。此行主要是冲着屏南的廊桥和白水洋的漂流来的,在最后一天邱靖要带我们去看一个叫漈下的古村落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多的期待。我们在巴地的桥头下车,然后步行去往漈下。此时天已经放晴,田间有夏虫的吟唱。走在蓝天白云的乡间小路上的画面,有一种让人在夏天里忘记炎热的神奇力量。
我们很快到达了巴地的村庄,道路通过一条精致的石拱桥向残留土墙老屋的村子里延伸。此去漈下,大约还有半小时的行程。
从巴地村庄走了一圈出来,我们在那座桥头翘首等待,希望能搭上一趟去漈下的顺风车。这时候我们是多么希望能有一只冒着黑烟的拖拉机扯着它的大嗓门嘟嘟驶来…… 在中国的文学作品或者影视作品里,描写孤独行路的旅人搭上便车那段一定要有拖拉机或者货车的身影,开着小轿车的暴发户往往会给你身上溅一身泥……
我们终于挤进了一辆货车的驾驶舱里,司机和副驾驶看似兄弟俩,谈话中得知他们去山区收桃子。一路上我们的交流不多,但是你能从那闽北口音的普通话中感受他们的憨厚和朴实。车子摇摇晃晃地开到了漈下的村头,我们挥着手向这两位热心大哥致谢。于是他们的货车又摇摇晃晃地渐行渐远。
顺着村头桥下缓缓的溪水放眼望去,漈下不大的村落就这样在绿油油的山谷田野间点缀开来,而这条不大的溪流,将漈下村落分割两边,不远处的廊桥,成了两岸的交通。绿绿的青草直接从桥的缝隙里生长出来,而桥和溪堤连接的地方,也是不拘一格地长满各种小草,但绝不荒芜。廊桥的右侧栽着依依柳树,不远数十步,竟有水车坊,溪水潺潺流过,水车依然汩汩转动,仿佛岁月的年轮,在人们的遗忘中默默转动……
继续往村子里走,还会看到一处更大的廊桥,和许许多多小独木桥。和漈下古村一样,没有知道这些侨何时建造,因为它们都太不起眼了,但是它就这样默默存在着,在这样的一个沿溪而建的山间村落里存在着。如今,漈下大小木桥上依旧行走着往来的村民,那个稍大的廊桥干脆就是一个小卖部,悠闲的老者坐在廊桥里看着过往的行人和游客,神情悠然自若……
漈下古村给我印象极深刻的是那条蜿蜒曲折的溪边走廊,从水磨坊的小门入口进去,一条木结构撑起的长廊沿着漈下溪的右岸一直向村子的里面延伸,走廊外侧一根根的木柱子似乎看不到其终点,有木护栏将这些木头柱子连接起来,又有拼接在木护栏上的长椅一路排开,游人可以随时坐下歇息。长廊的屋檐下挂着一只只红灯笼,我想若是到了晚上,当这些红色灯笼开始照亮漈下之夜的时候,沿溪排布的这条灯火红线在水的倒映中又会呈现出怎样美丽的景象。
在这条长廊里沿溪踱步,时常瞧见和善的漈下人,眼神的交接中我看到一种审美的默契,一种根植于我们心中,由数千年传承不断的文化和毛笔水墨浸染出来的审美默契,是一种不需要西方式精确语言去概括的写意美。
在漈下溪边长廊的尽头,我们看见漈下古村落里那些夯土的老墙、长着青苔的黑瓦片,以及溪堤上的青草和那些许多的小木桥,它们的排列开始呈现出有节奏的韵律美。在那条依旧延伸的溪边小路上,慢悠悠地信步着悠然自得的村民、抱小孩的老奶奶、以及无事可做的狗。在一处桥边石头上,有两个妇人正在捣衣,阵阵传来的捣衣声在安静的村子里回响,像是这个村子的脉搏,正在有节奏地鼓动着生命的气息。
然而漈下也并非完美的,新盖的房子开始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夺目的新烧红砖在这样柔和的溪山景色中略显突兀。值得庆幸的是漈下人依然保持着传统房屋的设计样式,这使得新建的房屋倒也没有演奏出太多不和谐的音符。而我固执地相信,那些夯土墙面上的纹理,瓦片上的青苔,那些岁月的痕迹,也许正是我们不辞辛苦从城市的混泥土牢笼玻璃幕墙中逃离出来,想要找寻的东西。看着漈下古村里新盖起的房子,我的心情极其复杂,不知是该为村民们住上更结实的房子而高兴,还是该为渐渐消失的黑瓦夯土老屋感到惋惜。我想如果有一天,油菜花田里消失了白墙黑瓦的徽派建筑,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的水泥镶瓷砖的“小洋楼”,那中国最美丽的乡村婺源就已经成为历史了。这种无厘头的想象,是否会真的不幸成为中国许许多多个“漈下村落“的未来命运?
现在乡村很多新建的房子都是方方正正的平顶楼房,外墙裱上锃亮的瓷砖,再围一个插满玻璃碎片的围墙,里面放条狼狗,见人就狂吠。为了停车方便,院子光秃秃地连棵树也没有。这恰恰是我们这个时代浮华世风的最好体现。如果有一天,覆盖瓦片的倾斜屋顶全部被水泥平顶房取代的时候,那将是现实主义对这残存的烂漫情怀的全面剿杀,也同时宣布了建筑艺术的彻底死亡和功利主义的全面胜利。
漈下不过是屏南县城的一个偏僻的小村庄,连路过的公交也没有,然而我们在这里却目睹了一个残存的中国传统古村落的美,这种美,是青山绿水间的田畦,是清清溪流上的桥,是桥边的杨柳和水车,是夯土的墙面,是蜿蜒的走廊,是清晨的捣衣声,是黑瓦片和炊烟,是那些村民脸上闲暇和质朴的表情。然而此刻,我不知是应该悲观的寓言这一切都会消失在华夏大地上,还是应该乐观的企望中国古典审美的全面复兴。
写在后面:
此次拜访漈下,带回了一些照片,希望能和大家分享我们看到的漈下的美,也希望大家能有机会去用文字,用镜头记录和重新发现我们的土地上的那些许许多多的”漈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