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

不撞南墙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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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里开出的花朵

本文作者: • 归属栏目: 范否专栏 • 发表时间:2010年十月31日

(一)

遇见她是幸运。那段时间,我们无头苍蝇一般,急着想找一个帮手。

她是在某一天傍晚给我打的电话,听声音我就知道,她合适。

她在学校里养护花草,中午和晚上都有些闲暇,正好对得上我这份工作。工资是她提的,五块钱一个小时,她说之前在饭店洗碗就是这么算的。

就这样,她成了我的第一个员工。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只要接到我的电话,她一定会按时地到店里。工作是洗被子、床单,打扫房间。

我们叫她“燕姐”。开始她总是不好意思地笑。渐渐地熟识起来,她会时不时从学校里带一些她自己种的花草给我们,我们都欢喜得很。

那是一个周末,要洗的被单很多,还好是个大晴天。我抱着满满一大桶洗好的被单爬上楼顶。晾衣架是我和朋友亲手搭的,两边是漆成白色的木棍撑着,中间用竹竿一横。这样并排五个,挂满了白被单的时侯,颇有点布坊的壮观。

她已经晾开了一半,我把桶放下,她过来帮我。我们闲聊起来。

“辛苦吗?”
“不会。”她腼腆地笑。

“为什么这么卖力呢?下班了还出来做钟点。”

“因为……我有梦想啊!”她站在隔我一个架子的地方,从被单后面探出头来,阳光从一个斜角打到她脸上,异常灿烂。我觉得这个从四川农村出来城市打工的大姐亲切而美丽极了。

“是,什么呢?”我有些兴奋地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她。

“和我老公在老家县城买一套房子。”

后来不久,因为晚上要照看孩子,她老公不让她来了,但中午她还是偷偷地来。

再后来,中午也来不了了。

几天前,朋友在学校里遇到她,回来很兴奋地和我说:

“燕姐买房子咯!”

(二)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滑稽的行头走上了中国达人秀的舞台。

从上台开始,他就憨憨地笑。周立波问他,你表演什么?

他说,表演宰猪。

你手上拿的就是猪啊?

对对,我自杀。然后他把猪头面套带上,开始表演。嘶嚎,倒地,蹬腿……全场爆笑。

三名评委同时拍下了出局的灯。当他把面套脱了站在台上面对三个“X”时,眼神老实巴交到可怜,嘴角却还硬生生地挂着憨笑。高晓松说,你这样的表演不足以撑起一个舞台;周立波说,对于一个没有美感的节目,我只能说NO。

这个卖鸭脖子为生的河南男人,突然放下了憨笑,请求评委,再让他说两句。

“我和老婆每天卖鸭脖子要到凌晨三点,很辛苦,有一天半夜我经过西藏路,突然看到老婆一个人在桥洞底下唱歌。她喜欢唱歌,我没有能力给她提供条件。”

所以他说,自己其实是为老婆来的。他希望通过赢得比赛,回老家开一家KTV,再小也行,只要能让她老婆在里面唱歌。“现在我们的梦想被评委拍灭了,能不能让我老婆上台喊两嗓子,哪怕喊一声也行?深深鞠躬。”

他老婆出来了,上来就是深情拥泣。当这个身材略显发福的女人张嘴发声时,台下的观众开始不断抹泪。唱的是田震的《干杯,朋友》,唱得很好。

周立波问男的,既然你老婆唱这么好,为什么你出来装头猪?

“因为我为老婆装猪也可以。装什么都可以。”

这样的话随便找一部电视剧都会有。但它确确实实地出自周彦峰之口,出自一个卖鸭脖子为生的河南男人之口,出自一个因无法实现妻子梦想而心存愧疚的丈夫之口,出自一个因愧疚而又生出了新的梦想,并为之付出了行动的老实巴交的汉子之口。

所以全场为之落泪,所以你大概也看过那个视频,名字叫:

“一头感动全中国的猪”。

(三)

她在35年前嫁入这个家庭。当时19岁。从河那边来到山这边,和一个30岁的老实男人过活。

一年后,他们生了一个女孩。3个月后,男人因帮人藏一盒偷来的首饰,被冤入狱。3年。

二十出头的她忍受着家族长辈的冷嘲热讽,低头做人,拼命出工。这期间孩子两次闯到鬼门关口,一次是在水塘里飘了去,她拼了命地冲出去救了回来;一次是高烧几天,气喘不断,她几次半夜披着被子背着孩子到医院急诊,终于活了下来。

她还要往牢里送钱送物,时不时要背着女儿到县城里看看爸爸。

3年后,女儿看到胡须拉杂的陌生人,怎么也不肯叫爸爸。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抹眼泪。

因为男人的父母早早离去,夫妻俩在家族里生活十分憋屈,住的是家族里的老房子,总有这样那样的闲言碎语。

她想要一个男孩,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大的解脱。

于是在男人回来第二年,第二个孩子出生了。却又是女孩。正好从小失散的兄长前来认亲,说干脆第二个就给我养,都是女孩,你带着多苦。他说的很对。

但她还是没舍得让兄长抱走。

为了躲开闲言碎语,她决心在大院子外面自己盖一栋房子,搬出去。男人没有主意,她就自己背上小女儿带上大女儿到山上去砍做房梁的木头,到河边去挖沙,到山后面去挖黄泥土,四处找人借钱。第二年请了师傅,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一层一层往上垒土墙就是。

年底房子就盖好了,四口人搬了进去。我想象不到,30年前,她脸上的表情,是否流露出难得的笑容,是否一夜无眠?

男人让她失望,懒,喜欢打牌,他们总是吵架。日子依旧过得很苦。有好几次,兄长包括一些邻居长辈都劝她,你还年轻,走吧,离开这里。她动摇过,但每次,心里总有放不下的东西。开始是担心大女儿,接着是二女儿。

走是走不了了。她还是想要一个男孩。于是在二女儿出生7年之后,她又到计生办把环取了,怀上第三胎。

痛了3天3夜,这回终于是个男孩了。

6年后,为了省钱,她带着还在读幼儿园中班的孩子到小学的报名办公室里求老师,希望能让孩子早一年上小学。不知道多少次以后,老师终于答应,给孩子一次测试的机会,考过了就进。孩子没有让她失望,算术题、拼音、名字一个没错。

同年,她一手盖起来的房子被洪水冲垮。她要下了安置区一块新地儿,准备重建家园。

过6年,儿子上中学。3年后,考上县里最好的重点中学。再3年,考上了省里最好的大学……

儿子每爬高一步,她身上的担子就几倍地加重。

她和男人出去打零工,挑砖、挖沙、搬石头,几乎不买肉吃,一年到头不花什么钱,收入多少就存下多少。

儿子毕业的时候,五十出头的她双鬓上已经有了白发,骨瘦如柴,头、腰、胃都经常痛。

她说,人活着,就要争气,要有东西可盼。

她一次一次地给自己设一个目标,然后一个一个地征服。我问她,你的梦想是什么?

她看着电视,随口说,坐飞机到处去旅游。

我知道的,其实她的心里,儿子就是所有梦想。

(四)

这些故事,常常在我心里。

他们是一个个微末如尘埃的人,他们不是“农民阶级”,不是“弱势群体”,他们是一个个具体的,痛苦和幸福兼具的个体,散落人间。

他们卖力地生活,为了一个接一个的盼头,隐忍、挣扎、受难甚至折磨肉体,而灵魂里却坚强、不屈、心向光明。各种人性中最亮的光斑闪烁。
他们所有的办法,都在自己身上。或者不断地透支自己的体力,或者装傻献丑取悦观众,没有人可以帮他们。所有变化都要他们自己适应,所有困难都要他们自己克服,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他们都逆来顺受,不责难,不抱怨,不咒骂。

他们的梦想简单而伟大,实实在在。他们是大多数人。

他们低到尘埃里, 却在尘埃里开出花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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