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

不撞南墙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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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 归属栏目: 吴少杰专栏 • 发表时间:2011年三月26日

一、死

偶尔从母亲的嘴里听说,村里哪个老人又走了,办了场喧闹的丧事。丧乐常常要开着大喇叭在村子里荡漾几天,算是对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村民通知一声,我走了。儿子媳妇孙子,无论生前有无过节,是否融洽,在这几天都要着实地为他哭了一场就算他与这个世界已经两清了。我常常是从自习室或实验室里出来,从电话里听来的这些消息,脑子里满满的是英文单字,或者程序代码。大约是习惯性地沉默几秒,把思绪从这个厦门海岛牵回儿时的故乡,搜索一下关于这个老人的记忆,然后“哦”了一声。

我从不为死者悲伤,因他们的欢事悲事憾事都随风去了。为他们悲伤不过是我们一厢情愿,也许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乐得清闲。再不必经历炮火,再不必经历饥荒,不必经历与亲友的揭发打斗,也不必经历金钱束缚和这一身疾病缠绕的臭皮囊。

但我着实为自己难过,因我还活着,有诸多的无法摆脱。有许多亲友已经离我而去,正在离我而去,或将离我而去。那些与我有些许交集的死亡,大约勾起我更大的恐惧,害怕被亲人爱人孤零零地丢在世上。找不到吃饭维持生命的意义,找不到工作挣钱的意义,找不到名扬天下只为与那几人共享的意义。

年后我陪母亲到各个庙里拜拜。年轻人大多不上香,更喜欢骑着机车在街道里飞驰,赚些钱赚些目光。所以庙里都是沧桑的面容。比起以往,来庙里的人少了很多, 大概是有一些往生到了另一个世界。而在世的老人们越发垂老,然后又时常听说谁患了什么病,难治啊或者医生说只有三个月啊。大家在庙里一阵唏嘘,便又恭敬地上起了香,像个小波澜像没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其实大家都知道你也好我也好早晚都要归西的,这种唏嘘却让人恍惚觉得大家都认为人其实是不应该死的,只有不幸者才患上“死亡”这种病。又或者这种唏嘘看着像表达一种留恋好给弥留之人一点宽慰,实际上我们唏嘘的只是我们自己。

每半年回一次家,都有些邻居再也没有出现过。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最后一次见面。世界上要留恋的东西、人都太多太多了。为每一次可能的永别准备太过隆重的庆典,只是在筹备一场对生死的无聊质疑。而我们都不会这样做,是因为其实我们内心很清楚,我们只爱那少数几个,只为那少数几个人而活。其他的都是乐子,都是客。

二、生

大堂哥生了个儿子,爷爷奶奶更早地走了所以都没有见着这个重孙。满月的时候,大家要办个酒席,放鞭炮,给全村的人一户户发满月礼。算是一种通知,又有一个生命来这个山下的村庄。小孩子都喜欢吵闹,从不顾场合,所以整个家都要绕着小家伙转。他睡了其他人才能睡,他醒了其他人就不得安宁。他们天生都是导演,注定要来指挥这个家庭乃至家族。会有疲惫,有欣喜,有悲伤,有嫉妒,大人们像是木偶一样每一条神经都被他们攥在手心里。他们很烦人,想喝奶就马上要喝,想尿尿就随时撒野;他们从不善解人意,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他们是神给的最单纯的范本,专门用来嘲笑成人活得太复杂,太烦,太累。

昔日与我在溪边玩沙土与草叶的少女已经嫁作人妇,下午要抱着孩子出来走走。隔壁的与母亲特别相好的大姐姐也是,母亲们在玩牌时,地上就是一地放养的孩子和玩具,抓啊,挠啊,哭啊,喊啊。这些难以合作的生物迅速地冲淡了各种丧事带来的气氛,他们让你无暇去悲伤回忆,去思索想像。那些需要你端茶送饭行动不便的老人前脚一离开这尘世,他们就要迅速的一把抓住你所有空闲的时间折腾你。

孩子开始说第一个词,开始走第一步,自己会握汤匙,会穿衣服,会牵着隔壁的小女孩去上学去溪边玩沙土。一半是提心吊胆,一半是欣喜。那些丧事都已经年代久远了,偶尔去上上香烧烧纸币,大概还是现时最重要。去想那些已经逝去的人有什么用,去推敲那些已经成定局的事情又有什么用。人要死是很简单的事情,再过个几十年也是要在地下相聚的。人要活着也是很简单的一件事,结一个婚,生一个孩子,自己创造出了希望盼望,活着就只是一种惯性而已。

我初九清晨到灵源山顶上去,山不高,但是它的风景足够包含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子。它像个井然有序的机器,房子方方块块,道路纵横井然;它又像最混乱的一团东 西,东边丧乐,西边喜呐。有一些人正在逝去,有一些人正在诞生,我抬眼仿佛看见一个巨大的涡流,我身卷其中,无力挣脱也找不到理由挣脱。这大概是一种可以 叫作轮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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