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

不撞南墙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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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本文作者: • 归属栏目: 林纯专栏 • 发表时间:2011年四月29日

T从外头闲逛回来,消去了一天胃里的饱胀和长年在外的漂泊感,仿佛一片在风中飘零的叶子,抖去身上的尘土,最后终于踏踏实实地趴到了大地。他的身上轻松极了,正蹦蹦跳跳地要走进家门,突然门里头冒出一阵响脆的笑声,他的脚步立马缓了下来,切换到成人的稳重状态。

他立在门外,并没有马上推门进去。这个笑声他再熟悉不过了,有谁还能像多年的老邻居芳姨这么中气十足地笑呢?芳姨是当地无人不识的媒婆。她大字不识一个,却口才记性腿力一流,附近上百个小村落里头哪家有小子闺女,什么模样什么个头什么脾性,她心里都有谱。你若找她做媒,只要说出心里的期望,她坐那儿跟计算机搜索似的想一想,一会儿能给你匹配出个对象来。前几年,大儿子在离此一里外的地方买了块地盖了新房,接了她去住。不过芳姨还是隔三差五地回来,到老邻居家闲聊,“趁腿脚还麻利多走动走动”,她说。况且周围的小孩子小时候大都在她家玩耍借住过,长大后又大都托她做的媒,大家见了她,都亲亲热热的。

不过,芳姨还有另外一个行当,贩卖人口。小时候T的父母太忙时,就常撵他到芳姨家玩耍。芳姨家总有陌生人在,白痴大姑娘是经常能够见到;有时候是个一声不吭的大姑娘,也许是个哑巴;有时候是小娃娃,三四岁大的,小婴儿的都有。T也不知道他们打哪儿来的,他不敢问;再说下次来玩的时候他们也就不在了。芳姨的大儿子有时候会揍她们,如果她们不听话的话。听母亲说,芳姨特能挣钱,大儿子娶媳妇,聘礼多到吓死人。乡里都夸芳姨能干,儿子女儿都孝顺,命真好。

T最后还是从侧门溜回房里。在外头读书工作这几年,他发现一个特奇怪的现象。每次他要等回到乡里,才会意识到自己身上巨大的变化。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他身上扎根,然后一点一点地长大。每次只要对着一个故人、一件旧事,旧时的情感却没有及时地冒出来,他就会猛然发现自己的变化,就在那儿。他本会快走几步推门喊一声“芳姨,你来啦!”然后坐下来和大家一起嗑瓜子喝茶叙叙旧的;然而这会他却在黑暗中悄悄走回房间,默默地躺在床上。他总也忍不住地去回想小时候在芳姨家看到的那些“陌生人”。那些女孩儿,有的疯疯傻傻,有的似乎是正常的;她们是怎么来到这里,被拐卖的,被父母卖的,被遗弃的?像《盲山》里那种遭遇的女孩子应该也是有吧。乡村里头买卖妇女小孩,法理都管不到!T蹭地坐了起来,实在是睡不下去。不过,听说芳姨只是个中转站,专门介绍买家卖家。这倒是跟媒婆很像。T笑了一下。就算只是中转站,也是买卖人口的必要环节啊,芳姨在做这事的时候,心里头就没点儿别扭没点儿怕?她自己也有女儿,孙儿啊。T也就这个问题问过母亲,母亲回答说:“那大多是些傻姑娘嘛,她们啥都不懂。”他嘀咕说,身心有缺陷,就低人一等了?就活该被买卖?他想起芳姨的大儿子揍她们的时候,那神情,就跟揍牲口似的。母亲见他一脸不服的样子,就多说了句:“要不你想干嘛?就因为这跟她翻脸?这么多年老邻居了,芳姨对大家伙的好你也不是没看到,再说了,咱也许还要拜托她介绍对象呢。”T没好气地回了句:“她咋就没生儿子没屁眼呢?”母亲一听不顺势,劈头盖脸地就发火了:“人家不仅生儿子有屁眼,儿子还很本事!娶了老婆生了大胖娃,还盖了新房,生活比谁都红火!”T叹了口气,起身在房里踱来踱去,到处黑抹抹的一片。只有外面母亲和芳姨的聊天声、嗑瓜子声还在喳喳作响。

“我说老大姐”,这是芳姨的声音,“儿子都长这么大了,工作又是在外头,难免找个老婆也是外头的,一年到头没回来几天,你是不是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找个伴儿,想喝口水也有人端杯子。”母亲笑了笑说:“哎呀芳姨,谁给谁端杯子还说不定呢!”又叹了口气,说:“老实说,我对男人这玩意儿,是灰了心了。”接着是一阵嗑瓜子声。

T想起来今年还没有去看过父亲。

第二天早上,T早早起床,回到家了,反而没有睡懒觉的欲望。母亲在桌上摆了白粥和小菜,就坐在门槛上看“咯咯咯”到处找食的鸡。T吃罢早餐,走到母亲跟前,说:“我去爸那儿看一下。”母亲不作声,算是默许了。父母刚离婚不多久,有一回过节T提出想去看父亲一下,母亲情绪失控地摔锅碗砸盆堞,破口大骂他不孝。

T带着一路思绪来到父亲家。父亲的老婆正在打扫院子。“阿姨,吃饭没?”T打招呼说。“哟,来啦!你爸还没起,我这就去叫他。”T在院子里到处看看,奶奶种的油菜还没开花,绿油油地新鲜着;角落里一口石头砌起来的灶上搁着一口漆黑的大铁锅,这是逢年过节蒸果糕点煮鸡鸭鹅用的;猪圈早就空了;鸡还养着,咕咕咕地正啄食。祖屋好久没有修葺了,青灰的颜色和T童年记忆里头的一模一样。

“来啦。”父亲披着衣服出来了。“爸。”T跟着走进大厅里。父子坐下来喝茶。一醒来就喝茶,这是父亲的习惯。“爸,昨晚开工又熬夜啦?”“没开工,只是晚上反而更清醒,老毛病啊。”父亲边用热水冲洗茶杯边说,“最近狗日的公安局抄场子,不敢开工。”“怎么?没跟他们‘商量商量’?”“不跟这帮狗崽子打交道了。你打点了公安局一队,呆会二队来抄场子,你再打点了二队,三队来了。狗日公安局还有四队五队六队!场子里一晚挣的钱还不够塞这帮狗日的牙缝!”“操!那你还是躲躲吧。在家里多休息。”“休息了个把月咯。不过手艺不能荒废。”说罢,父亲从茶几底下摸出来一副牌,在手上“呼哧呼哧”地练着。父亲不做千术,靠的是记性极好手上功夫极快,总也能把自己想要的牌发到自己手上。用奶奶的话来说是,一个好脑子全用到歪门邪道上了,但T倒是相当佩服。

父亲的老婆端上来早点,催促T也赶紧吃。“阿姨,我吃过早餐了。”T笑着说。“那我给你洗点水果。”她仿佛非要T吃点什么才放心。“她,前阵子给我赢了一小笔钱。”父亲突然笑嘻嘻地凑过来低声说。“阿姨?有意思,没想到她牌技也练得不错。”“嗯,她练牌也练得勤快。”T想起他的母亲,憨厚耿直,怎么也无法接受父亲放着正正当当的工作不做,搞这等歪门邪道的活。更要命的是,天天有公安局的来问话抓人,心脏都快折腾出来毛病了。也就他阿姨还乐在其中的样子。

T其实有很多话想问父亲。从上初一到高三,他成长最快的那段时间里,父亲缺席了,不知所踪。母亲也是在那段时间,慢慢地告诉T一些事,小时候父亲英雄般的形象坍塌了,他对父亲满心仇恨。高三那会,父亲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父子俩隔着这中间六年的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父亲塞给T五百块钱就走了。后来T听说父亲带回来了另一个老婆和孩子。

这些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爸,少喝点茶吧,赶紧吃饭。”

林纯于厦门,4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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